龙朔二年,天山脚下。
铁勒九姓的十余万人列在坡上,骑兵一排一排,马鼻子喷着白气。唐军这边,一个穿白袍的将军单骑出阵。
对方派了十几个最勇的骑士出来挑战。
他把弓拉满,一箭,一个落马。第二箭,又一个。第三箭,第三个。
坡上的人开始往后退,然后一个接一个下马,把刀扔在地上,跪了下来。
十几万人,就这么降了。
按《旧唐书》的记载,接下来他做了一件事:他怕这些人日后再生事,把降卒全部坑杀。
军中很快有人编了歌,唱的是前三箭——将军三箭定天山,战士长歌入汉关。
歌里没有那件事。
一千三百年过去了,中国人还记得那三箭,几乎没有人记得那天下午还发生过什么。
迁坟那年
薛仁贵是绛州龙门人,家在黄河边,今天叫山西河津。
他名礼,字仁贵,后来一直以字行世。祖上很显赫——六世祖薛安都是北魏的名将,可到了他父亲薛轨这一代,家就败了。父亲死得早,他少年时种地,「少贫贱,以田为业」。
三十一岁那年,他准备做一件事:把祖坟迁走。
迁坟在那个年代是件大事,要花钱,要请人看地,要摆席。他大概攒了很久。可就在要动土的时候,他的妻子柳氏拦住了他。
柳氏说的话,被史官原原本本记了下来。大意是:有出众的才干,也要等时机。如今天子要亲征辽东,到处求猛将,这是难得的机会。你为什么不去搏一个功名?等富贵了再回来改葬,也不晚。
一个农家妇人,在丈夫要迁祖坟的时候,说出的是这样一番话。
薛仁贵听了。
他把迁坟的事放下,去投了军,在将军张士贵麾下。
那一年是贞观十九年,公元六四五年。唐太宗李世民亲征高句丽。
这里得说一句兵制。
唐朝前期用的是府兵:兵籍在折冲府,平时种地,轮番上京宿卫,出征时自备弓刀。这套制度有个前提——家里得有地、有点底子。
征辽东不一样。路太远,仗太大,府兵不够用,朝廷就允许「募兵」:谁愿意去,谁就去,军前立了功,当场授官。
这道口子,让一个三十一岁的农民有了机会。
他不是从行伍里一级一级熬上来的。他是自己走到募兵的地方,报了名,然后在一场仗里把自己扔了出去。
一件白袍
大军打到安地,有个郎将刘君昂被围得很急。薛仁贵赶过去,跃马直前,亲手斩了对方一员将领,把头挂在马鞍上。围的人散了。
这是他第一次让人记住名字。
真正让他出头的是安市城外的驻跸山。
高句丽那边派了高延寿、高惠真,带兵二十五万,依着山势连营。唐军几路进击,打得很苦。
薛仁贵那年三十一岁,是个普通士兵。他做了一件在军中最扎眼的事:换衣服。
他把盔甲外面罩了一件白袍,握着戟,腰里挂着弓和箭袋,一边大喊一边往敌阵里冲。
二十五万人里,一身白,谁都看得见。
《旧唐书》写这八个字:所向无前,贼尽披靡却走。
唐军在山上看得清清楚楚。太宗问:那个穿白衣冲在最前面的先锋是谁?
战后他被带到御前。身上都是血。太宗赐他马两匹、绢四十匹,授游击将军、云泉府果毅,让他在北门当值——也就是进了皇帝的禁军。
太宗还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朕不喜得辽东,喜得卿也。
打下辽东那块地,我不觉得是收获;得到你这个人,才是。
一个三十一岁才入伍的农民,从这一天起,命运换了轨道。

三支箭和一句歌
此后二十年,他一直在打仗。
高宗那一朝,名将是一批接一批出来的:苏定方灭西突厥、平百济,契苾何力从太宗朝打到高宗朝,刘仁轨在白江口把日本水军烧了大半。薛仁贵在这批人里,出身最低,成名最晚。
但他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他的名字被编成了歌。
六五四年夏天,高宗在万年宫,半夜山洪暴发,水直冲玄武门。守夜的卫士全跑了。薛仁贵说了一句:天子有急,怎么能怕死。他爬上宫门的横木大声喊,把宫里人叫醒。高宗刚被扶到高处,水就进了寝殿。
后来高宗见他,说:那天要不是你喊,我早成了鱼。
六五七年、六五八年,他在辽东接连破城,在横山单骑冲阵,在石城下活捉了对方一个善射的射手,又北上破了契丹,封河东县男。
然后是天山。
那是六六二年。铁勒九姓合兵十余万,在今天的蒙古杭爱山一带。出兵前,高宗从宫里拿出一套铠甲让他试射,说:古人射得穿七层甲,你射五层看看。
他一箭射穿了五层。
到了天山,就有了开头那三箭。
这一战之后,九姓铁勒再也没能成为北方的边患。唐朝北边安静了几十年。而他坑杀降卒这件事,也一笔一笔写在正史里,谁也抹不掉。
战后的处置是另一套办法:唐朝在漠北设了几十个羁縻州府,让铁勒各部的首领自己当都督、刺史,挂着唐朝的官衔,管自己的人。
一边杀降,一边设州。这两件事在同一年做,说明唐朝对草原从来没有一个统一的方子,只能一边打一边试。
一个人可以在同一天里做两件事,一件被人唱成歌,一件没人愿意提。
两千人打一座城
六六六年,高句丽内乱,泉男生带着地盘来降,他弟弟泉男建不干,发兵拦。唐军去接应,在新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薛仁贵带骁勇去救,斩数百人,把局面稳住。接着在金山一场恶战,高句丽兵大败,斩首五万余。他一口气拔了南苏、木底、苍岩三座城。
第二年打扶余城,他只带两千人。
诸将都说兵太少。他说了一句话:在主将善用,不在多。
他做先锋,直冲城下,杀获万余人,城破。扶余川一带四十多座城,听到消息,一个接一个派人来归附。
他会合李勣,围了平壤。高句丽亡。
平壤拿下之后,他奉命带两万人留守,做检校安东都护。史书在这里写了他另一面:抚恤孤老,有才干的按才能任用,忠孝节义的都给旌表。当地人心慢慢地服了。
安东都护府管的是原来高句丽的五部、一百七十六城。他在平壤待的时间不算长,留下的那套办法——收孤老、用本地能干人、表彰节义——后来被人反复引用,说这是「以宽治新附」。
可这套办法没能一直用下去。他一走,高句丽旧地又反;再往后几十年,新罗把半岛上能拿的地都拿了,唐朝的势力慢慢退回大同江以北。一座城的安抚,抵不过几十年的形势。
然后就是大非川。
六七〇年,吐蕃北上,他被任为逻娑道行军大总管,带兵迎击。副手郭待封不服他——郭待封原本也是镇守一方的将领,觉得位置在他下面丢人,处处不听调遣。
薛仁贵的方案是:大非岭上留两万人扎两座栅,辎重全部留在栅里,主力轻装急进,趁对方没摆好阵打他一下。
他自己先行,在河口打了一场胜仗,收牛羊万余头,回到乌海城等后援。
郭待封带着辎重慢慢走,没按约定的时间到。吐蕃二十余万人扑上来,辎重和军粮全丢。薛仁贵退到大非川,吐蕃又加兵四十万。
唐军大败。
他最后和吐蕃大将论钦陵约和,才把残兵带回来。回朝之后,除名,成了平民。
论钦陵是吐蕃的执政者,本名噶尔·钦陵,那一战之后,青海一带的牧场和通道,唐朝有二十多年没能拿回去。大非川不只是一次败仗,它把唐朝西边的门关上了一半。
后来高句丽旧地又反,他被起用;再后来因事被流放到象州。一个曾经让十几万人下马的人,那几年在岭南的瘴气里过日子。遇赦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快七十了。
云州最后一次
六八一年,高宗又见了他。
皇帝说了一段话,说当年九成宫那场水,没有你我就成鱼了;说你北伐九姓、东击高丽,汉北和辽东能听朝廷的号令,都是你的力;你虽然有过,我怎么能忘。
于是他又被起用,做瓜州长史,再拜右领军卫将军、检校代州都督。
六八二年,突厥的阿史那元珍犯边,他带兵在云州迎击,斩万余人,俘两万余人,缴获驼马牛羊三万余头。
《旧唐书》写了一句很妙的话:敌人听说薛仁贵又被起用为将,一向怕他的名声,都散了,不敢正面迎他。
民间后来把这一段演成了「脱帽退万敌」:说他摘了头盔,敌人远远看见那张脸,掉头就跑。这是戏台上的说法,正史里没有。
六八三年,他病卒,年七十。朝廷赠左骁卫将军,官造灵舆,连家眷一起送回乡。
他的儿子薛讷,后来也做了大将。开元二年,吐蕃十万人在武街一带与唐军接战,薛讷大破之,斩获数万。父子两代,都赶上了唐朝最好战的那几十年。民间戏曲把薛讷改成了「薛丁山」,又给他配了个会移山倒海的樊梨花,还有一段「三请樊梨花」——这些都是明清以后的小说家言,史书里没有薛丁山,也没有樊梨花。
今天河津的黄河边上,还有一个村子叫修村。村口的土崖上有一孔窑,当地人叫它寒窑,说是薛仁贵当年住过的地方。
逢年过节,村里唱戏。锣鼓一响,出来一个小生,穿一身白靠,背后插四面旗,一亮相,台下就有人叫好。
他唱的,还是那三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