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卷帘门拉起来。

门还没开全,刘玉芬就抱着洗衣机进来了。一台双桶机,用了二十年,机身上缠着好几圈胶带,像打了绑带。
宋金波把机器放倒,抄起电动螺丝刀,拧底盖板上的螺丝。
掀开底盖,一股浑浊的污水裹着三枚硬币涌出来。
排水管堵了。
三枚硬币
"瞧,你又拿它当'存钱罐'了,下次洗衣服前一定把口袋都掏干净。"
他一边说,一边把硬币捡出来,冲管子,通水道。
"换个弹簧就好。"
弹簧是排水阀上的,年头久了,弹不回去,水就排不干净。换个新的,几块钱的事。
双桶洗衣机的构造不复杂。
一边是洗涤桶,一边是脱水桶,底下是电机、皮带、排水阀。水从桶底下去,经过排水阀,从管子出去。硬币、发卡、纽扣,从口袋里掉进桶里,就顺着这条路走,走到阀门那儿卡住。
卡住了,水排不慢,排不净,桶里积着一层。
通这种堵,不能硬捅。硬捅,管子会破,阀门会变形。要把底盖打开,把阀口的异物取出来,再顺一遍水道,试一遍排水。
修完,他让刘玉芬回去试。
"多少钱?"
"3块钱,晚上我再给你搬回去。"
这台机器,买的时候不便宜,用了二十年,修一次三块。刘玉芬说,价格实惠,修得也快,还是宋师傅这儿靠谱。
店开在南道小区。早上七点半开门,晚上几点关,看还有没有人来。
十八岁学手艺
1996 年,他十八岁,开始学家电维修。
那几年,家里的电器正一件一件多起来:先是收音机、录音机,后来是黑白电视、彩色电视,再后来是洗衣机、冰箱、微波炉、电磁炉。
每多一样,就多一样会坏的东西。
学徒的日子,是从拆开始的。拆收音机,拆录音机,拆到能闭着眼把零件摆回原位。师傅教的是规矩:先问怎么坏的,再看外观,再听声音,最后才动表。
拆装是基本功。
一台机器拆开,螺丝按位置摆,螺丝长短不一,混了就装不回去;电容有正负,装反了要炸;皮带轮的位置差一点,脱水就晃。这些错一遍,就记住了。
还要会看图纸。
早期的家电,随机附一张电路图,元件编号、走线、电压都标着。修的时候,一支笔、一张纸,把可疑的一段圈出来,一段一段量电压。量到哪一段断了,故障就在那儿。
工具也在变。
早年用的是指针万用表,表针一摆,看得清是"通"还是"断";后来换成数字表,小数点后两位都读得出来。电烙铁从几十瓦换成可调温的,焊点做得小,板子就不容易伤。
这些长进,不是一天两天。
2003 年,他开了这家店。
头几年不好过。多的时候一天三四单,少的时候一天没活。房租要交,工具要添,配件压着钱。
后来慢慢稳了。电器进了千家万户,坏了总得有人修。
电流表与压敏电阻
上午的活没断。
刘玉芬还没走,王波进来了。他从周边区县开车过来,四十分钟,专程为两台茶水机。
第一台,开关失灵。
宋金波从配件盒里翻出一个新开关,拆旧装新,不到三分钟。
第二台麻烦些。他拿电动螺丝刀打开主板,手捏电流表,一路测过去,最后停在压敏电阻上。
压敏电阻是干什么的?
电压稳的时候,它不响;电压一下子冲高,它先顶上去,把自己烧掉,保住后面那一片。烧了,机器就不通电。
换了新的,焊上,通电,试机。
焊接也有讲究。
烙铁头要挂上锡,焊点要小、要亮、要圆;焊久了,板子上的铜箔会翘;焊虚了,看着是通的,一震动就断。装回机壳之前,先晃一晃,再通电试一遍。
茶水机这类机器,坏的地方来回就那几处:加热管结垢烧断,温控失灵,开关触点氧化,主板上的压敏电阻被电压冲掉。一样一样排除,剩下那个就是。
两台机器修完,王波把机器搬上车,走了。
店里的活,多半是这样:问一句怎么坏的,看一眼,听一声,测一下,然后就那一个点。找到了,五分钟;找不到,拆半天。
也有跑空的时候。
机器搬到店里,一插电,好了——路上颠了一下,接触又通了。这种活,不好收钱。
修还是换
这些年,来修东西的人变了。
以前是坏了就修。现在是先问一句:修多少钱?再算一算,买新的多少钱。
一台洗衣机,换个电容十几块,修好能用几年;换一台新的,一两千。多数人算得过来。
也有算不过来的。机器用了十几年,配件停产,主板一块都找不着,只能劝人换。
他不愿意这么劝。
有的老式彩电,电路图得翻资料,一台机器研究几天。图省下来了,用户就不用换新机。有的老式收音机,修一回,收几块钱。
这些活不挣钱。但机器修好了,还能再用几年。
他的判断办法,说起来简单:先看是不是"以换代修"的毛病。电容鼓了、开关氧化了、管子堵了,这些都是小病;压缩机不转、主板烧穿、内胆漏水,那才是大病。
小病当大病治,是坑人。
反过来也一样。明明是大病,硬说能修,收一笔钱,过两个月又坏,也是坑人。遇上这种,他一般直接说:别修了,买新的。
保修的事也得说清。换的件保多久,工钱算不算,修完再坏算谁的——当面讲明白,比事后争强。
有些活要上门。
洗衣机、冰箱、空调,搬不动,只能带着工具去。上门费和零件费分开算;修不修得成,上门费是跑腿的钱。这条规矩,老顾客都懂。
店里的活,一头连着机器,一头连着人。
机器不值钱了,修的意义就小;可有人用惯了,舍不得换。这个分寸,得看人,也得看机器。
店里还兼着别的事。
充话费、买火车票、照看一会儿放学没人接的孩子。居民有需求,他就帮。时间长了,这间铺子成了周边的一个服务站——不一定买东西,也不一定修东西,有事就进来问一句。
一张工作台
工作台是靠墙的一张长桌。
桌上摊着螺丝刀、钳子、万用表、电烙铁,还有几个塑料盒,盒里是拆下来的旧件:电容、开关、电阻、螺丝。
墙上挂着拆开的机壳,等配件的机器在墙角排着。
配件盒是按类分的。
电容一格,开关一格,电阻和保险管一格,螺丝按长短分几个小格。找件的时候不用翻,手伸进去,摸着形状就知道是不是。
有些件买不到。
老机型的专用件,厂家早就停产,只能从报废机上拆。拆下来的件要试,能用才留下;不能用的,拆出铜和铝,攒着卖废品。
一天下来,桌面会乱。
螺丝散在台面上,线头搭在桌沿,万用表的表笔缠成一团。收工前要归位,不然第二天找一件东西,能耗掉半个上午。
儿子买过一台运动相机,父子俩一合计,把相机挂在他脖子上,拍他修东西。第一视角,从拧第一颗螺丝开始。
片子在手机上放,有人看,有人留言。这些他不太管,活还是要一台一台修。
傍晚,最后一位客人抱着修好的电风扇走了。
他把工作台上的工具一件一件收回盒里,抹布擦一遍桌面,把拆下来的旧件归到对应的格子。
那三枚硬币,还在窗台上的小碟子里。
碟子旁边,是一把拧了二十多年的电动螺丝刀,机身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块。
本文事实依据《人民日报》二〇二五年四月十五日《"家电华佗"修出诚信与坚守》关于山东临沂市兰山区家电维修店主宋金波的报道(人民网山东频道转载)。人物姓名、一九九六年十八岁开始学家电维修、二〇〇三年开店并经营二十多年、头几年一天三四单或一天没活、早上七点半开门、居民刘玉芬送修用了二十年的双桶洗衣机、电动螺丝刀拧开底盖板螺丝后污水裹着三枚硬币涌出、异物阻塞排水管、"瞧,你又拿它当'存钱罐'了,下次洗衣服前一定把口袋都掏干净"与"换个弹簧就好"及"3块钱,晚上我再给你搬回去"等对话、顾客评价"价格实惠,修得也快"、周边区县顾客王波驱车四十分钟来修两台茶水机而一台三分钟换开关另一台以电流表测出压敏电阻损坏并焊接新件、店内兼办充话费买火车票照看小孩而成为社区服务站、儿子买运动相机父子拍摄第一视角维修视频并于二月十日发布第一条、为省下用户换新机的钱花几天研究老式彩电电路、修好老式收音机只收几块钱等,均据该报道。家电故障的常规判断次序(问、看、听、测)、排水阀弹簧与电容及压敏电阻的常见失效、操作前断电与电容放电、老机型配件靠拆机件与资料积累、修换之间的成本比较等,属家电维修行业公开的通行做法,以无人称方式叙述。报道中的店名、账号、粉丝量与"家电华佗"等称谓按本栏目规范不予采用;未添加虚构情节与虚构引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