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陕北,日头晒得人发晕。

刘家沟村的文化广场上,一曲《得胜回营》起来了。
吹唢呐的人六十六岁,腮帮子鼓着,十指在杆上起落。声音高,直,往黄土塬上撞。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眯着眼摇头,有人干脆蹲下去。
一根麦秆,一碗水
唢呐难,难在气。
一支曲子吹下来,几分钟不断声。人是要换气的,可唢呐不能停。停一下,调子就断了。
所以学唢呐,第一关是循环换气。
练法很土:拿一根麦秆,插在水碗里吹气泡。
气泡不能断。
换气的时候,肚子要动,嘴巴不能动。嘴里含着的那口气,先顶上去;鼻子在这时候吸气;吸满了,再接回去。
说起来就这几句,练起来是一天一天。
一天练下来,嘴唇麻得没了知觉,腮帮子酸得像灌了醋,连肚皮都在打颤。
这个练法,他从小用到现在。
初学的人,多半栽在两处。
一处是鼓腮。腮帮子一鼓,气就存不住,吹两下漏光;一处是抢气。鼻子和嘴一起动,气泡断了,曲子跟着断。
练对了,腮帮子是平的,声音也不抖。
这套办法不用买什么。一只粗瓷碗,一根麦秆,坐下来就能练。
气之外,还要练长音。
一口气能拉多长,是有数的。短的二十来秒,长的能到一分钟。长音不长,曲子就碎,一句一句断在那儿。
练长音要慢。一个音,从弱到强,再从强到弱;音头要干净,音尾要稳,中间不能抖。一天练半个钟头,比吹十支曲子管用。
跟着班子跑
他的父亲,是十里八乡出名的"吹手"。
那时候,陕北的婚丧嫁娶、庙会秧歌,样样离不开唢呐。父亲走村串户去演出,他就跟在屁股后面。
别的娃娃满山撵兔子,他追着鼓乐班子跑。
听完了,回家拿树枝当唢呐比划。一个指法,一个滑音,刨根问底,对着墙一遍遍地练。
"吹唢呐是功夫活。"
这句话是他说的。后面还有两句:
"功夫就是时间。这条路很长,得抱着义无反顾的决心走下去,又急不得。"
二十四岁那年,他出师了。
父亲教他,不用谱。
一句一句地教,他跟一句;跟错了,父亲不解释,只再吹一遍。一支曲牌,吹到父亲点头,才算过。
出师的标准很实在:能不能一个人带一场事。从进门到送客,曲子接得上,时辰掐得准,主家挑不出错。
出师以后,他拉起一支自己的班子。红白喜事的场子上,常年能看到他们。最忙的时候,一年能接一百五十多场。
一场事,班子七八个人。唢呐在前,鼓、镲在后,从进门吹到开席,从开席吹到送客。
曲子是有讲究的。
娶亲吹喜调,发丧吹忧调;祝寿、祭祖、新房上梁、节日庆典,各有各的套子。吹错了,主家不高兴。
一场红事,从早到晚。
迎亲的队伍出门,唢呐在前头开道;新人进门,换一支;开席,再换;送客,还得一支。中间不能冷场。
白事不一样。灵前吹,出殡吹,下葬的时候吹。调子沉,慢,一个音拖得很长。
班子里的分工是定死的:唢呐主旋律,鼓打点,镲填空,锣压尾。谁的拍子错一下,整场就乱。
陕北的唢呐,声音要亮,要硬。
塬上风大,空旷,声音散得快。吹得软,几步以外就听不清在吹什么。所以这边的吹手,气足,音直,少绕弯。
班子散了
好光景没过几年。
到了九十年代,村里的年轻人都往外跑。进城打工,一天挣的票子,比吹一天唢呐多得多。
班子七八个人,说散就散。
他也想过出去。
临走的时候,父亲跟他说了一句话:"你走了,咱刘家沟再没人吹唢呐了。"
这句话,把他钉在了黄土塬上。
"不能让手艺失传。"
他下了这个决心。从那以后,他走村串户,细细收集散落在民间的唢呐曲牌。
唢呐的曲牌,过去靠口传。老艺人肚子里有一整套,红事一套,白事一套,逢年过节又一套。人老了,记不全;人走了,就带走了。
他走村串户,一家一家去问。
有的老人记得半支,唱到中间就断了;有的记得调子,忘了名字;有的要听别人吹一遍,才能想起来。
他就往返。
这些村子散在塬上,一家到一家,路上要花时间。去一趟,问半支曲子;回来对不上,还得再去。
一趟记不全,第二趟再去;第二趟还差一句,第三趟带上录音,一句一句对。回来再整理,把调子、指法、用在哪一场,一条一条记下来。
这些曲牌,后来都留在他手里,成了底本。
记谱是麻烦事。
老艺人不会写谱,只会唱。唱的时候带腔带调,落到纸上就走样。只能一个音一个音地对,对不上的地方先画个记号,回头再问。
同一支曲子,两个村子吹得不一样。
他不改。两个都记下来,注上是哪个村、哪个班子、用在哪一场。
指花与滑音
吹唢呐,手上也有讲究。
杆上是八个孔,指头按孔,抬指就是音。指花是快速加花,一串音从指头底下滚过去;滑音是抹,从这一个音滑到那一个音,中间不留缝。
打音、颤音、气颤,各有各的用法。同一支曲牌,两个人吹,味道不一样,差的就是这些。
手上的功夫,靠慢练。
按孔要实,抬指要干脆,一个音一个音地过,先慢到不出错,再一点点加快。快了以后,手指是抬起来又落回去,落在孔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气口也是功夫。
一句吹到哪里换气,换多长,换在哪个音上,都有讲究。换早了,句子断得不是地方;换晚了,后面顶不上去。同一支曲牌,气口不同,味道就不同。
哨片最娇。
哨片是芦苇做的,薄薄一片,含在嘴里。太硬,吹不动;太软,音发飘。天冷了,哨片发硬,吹之前要含一会儿,含软了再上。
一支哨片用久了会疲,声音发闷,就得换。
换哨片跟换嗓子一样,换完要重新找音,找气口。
唢呐的构造不复杂:哨片、气牌、芯子、红木杆、黄铜碗。声音从哨片起,经杆子走,最后从铜碗里出去。
铜碗一扩,声音就远了。
在山塬上,声音能传出去几里。
这门手艺,学的人少。
气要练几年,指法要练几年;练出来了,也未必能靠它吃饭。红白事的场子一年比一年少,能吹的人在一年比一年少。
广场上
如今,他还在吹。
吹的地方,多半是村里的文化广场。
《得胜回营》是他常吹的一支。
这支曲子一起,调子就往上走,一句接一句,走到高处,忽然收住,再重新起。
声音撞在土墙上,又折回来。
围着的人不散。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有人往前面挪两步。
围在广场上的人,听得懂。
村民刘二小在旁边大声说:"老刘这唢呐,地道!原汁原味!"
刘建朝没搭话,眼角的皱纹拧成了笑纹。
一曲吹完,他把唢呐从嘴上拿下来。
黄铜碗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是嘴里的热气。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把哨片取下来,含在唇边,等下一支曲子。
红木杆被他握了几十年,颜色发深,靠手的那一段磨得发亮。
他把哨片重新装上,试了一个音,声音很轻。
有人搬了条凳子,坐到树荫底下,等下一支。
广场边上,日头往西斜了。土墙的影子拉长,慢慢爬到人的脚边。
本文事实依据新华网客户端二〇二六年六月十八日《陕西吴堡:唢呐非遗传承人刘建朝 42年"吹手"的黄土情》关于陕西榆林市吴堡县宋家川街道刘家沟村唢呐艺人刘建朝的报道。人物姓名、六十六岁、与唢呐相伴四十二年、榆林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吴堡唢呐代表性传承人身份、父亲为十里八乡出名的"吹手"、少年时追着鼓乐班子跑并以树枝当唢呐比划、回家为一个指法一个滑音对着墙反复练、以麦秆在水碗中吹气泡练循环换气且换气时肚子动而嘴巴不动、练到嘴唇发麻腮帮发酸肚皮打颤、二十四岁出师并拉起自己的班子、一年接一百五十多场、九十年代村里年轻人外出打工致班子七八个人散伙、父亲叮嘱"你走了,咱刘家沟再没人吹唢呐了"、此后走村串户收集散落民间的曲牌并对记不全的老艺人往返多次核对补录、在村文化广场吹奏《得胜回营》且指花滑音循环换气俱在、村民刘二小"老刘这唢呐,地道!原汁原味!"的当场评价,以及"吹唢呐是功夫活""功夫就是时间。这条路很长,得抱着义无反顾的决心走下去,又急不得"等引语,均据该报道。唢呐的哨片气牌芯子木杆铜碗构造、指花打音颤音气颤的用法、哨片遇冷发硬须含软再用与用久发疲须更换、曲牌分喜调忧调且红白事各用一套、与鼓镲合奏靠鼓点起收等,属唢呐演奏行业公开的通行做法,以无人称方式叙述。报道中的"传承"议论、媒体抒情与荣誉称谓按本栏目规范不予采用;未添加虚构情节与虚构引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