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屋的角落里,站着一个暖水瓶。

外壳是竹子编的。
一圈一圈,编得很紧。
编的时候,竹条要泡水。
不泡就脆,一弯就断。
里头是玻璃的胆。
银亮银亮的。
瓶口塞着一个木塞。
木头软,塞得严。
奶奶灌开水的时候,先把木塞拔下来。
“啵”的一声。
声音很短。
像有人在小声说话。
白汽从瓶口冒出来。
一缕一缕往上走。
走到灯罩上,就散了。
开水灌进去,瓶子重了一点。
奶奶把它提起来,晃一晃。
听一听。
水在里面闷闷地响。
她说,满了。
满了就不要再灌。
再灌就溢出来,烫脚。
她把木塞按回去。
按的时候要转一下。
转一下才不漏气。
这个暖水瓶是她的嫁妆。
用了四十年。
竹壳的一边磨白了。
提手断过一次,用铜丝缠住。
铜丝已经发黑。
奶奶说,还能用。
有一年它被碰倒过一次。
胆碎了,哗啦一声。
奶奶把碎玻璃包在纸里,埋到院角。
第二天,她换了一个新胆。
竹壳还是原来那个。
有客来的时候,先倒水。
杯子是搪瓷的,边上磕了一个口。
奶奶把杯子递给客人。
她说,先喝口热的。
客人捧着杯子,两只手都捂着。
奶奶就笑。
她说,捂一会儿,手就活了。
木塞上包着一小片布。
布是为了塞得更紧。
布旧了,奶奶就换一片。
我小时候提不动它。
两只手抱着,走三步就放下。
奶奶说,等你长大了就提得动。
现在我能提动了。
它却比从前轻了。
夏天,暖水瓶也站着。
里面装的是凉开水。
她说,天热喝烫的出汗,喝温的最舒服。
可是她自己的杯子,一年到头都是烫的。
我摸过一次瓶壳。
隔着竹子,也是温的。
冬天的晚上,她把暖水瓶提到床边。
放在床头的小凳上。
再拿一个杯子,倒扣在旁边。
半夜渴了,倒半杯。
水还是温的。
不烫嘴,正好。
天亮的时候,水凉了。
凉得很慢。
一整个晚上,它都在替人守着那点热。
天亮的时候,它也不响。
只是木塞轻轻松开一点。
冒一丝白汽。
像叹了一口气。
晚安,竹壳暖水瓶。
晚安,杯子里的白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