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有一道门槛。

木头做的,很厚。
比我的小腿还粗。
被踩了几十年。
中间比两头低。
低下去的地方,磨得发亮。
亮得能照见人。
夏天,门槛是凉的。
我坐在门槛上吃西瓜。
一只脚在门里。
一只脚在门外。
一只脚晒着太阳。
一只脚躲在阴凉里。
挑担子的人路过,把担子放在门槛外面。
他坐在石阶上歇一会儿。
奶奶端一碗水出来。
她说,门槛外面是路,门槛里面是家。
奶奶说,门槛不能踩。
要跨。
跨过去,才算进屋。
我问为什么。
奶奶说,门槛是屋子的脊背。
脊背不能踩。
从那天起,我每次都把腿抬得很高。
像过一条小河。
我总是左脚先跨。
跨到一半,停一下。
好像门里门外,是两个季节。
下雨的时候,门槛还能挡水。
院子里的水涨到门槛,就停了。
门槛比院子高出一寸。
奶奶说,这一寸,就是为水留的。
门槛上有几处小坑。
是爷爷的烟锅磕的。
还有一道浅槽。
是奶奶的鞋底磨的。
她一辈子在门里门外走。
一天要走几十趟。
门槛记得每一趟。
门框上有一道一道的刻痕。
是我长高的记号。
每年生日,爷爷让我站直。
他用刀背在我头顶划一下。
划完,他说,又长了一点。
我学走路的时候,扶着门槛站起来。
站了很久,又坐下去。
坐下去的时候,门槛托着我的背。
一点都不凉。
下雨天,门槛会返潮。
摸上去湿湿的。
奶奶拿干布擦一遍。
她说,木头喝了水会胀。
胀了就关不严门。
下雪天,门槛上落一层雪。
奶奶不扫。
她说,等雪自己化。
化了,门槛就被洗过一遍。
猫喜欢门槛。
夏天它横着睡在上面。
身子占满整条门槛。
我跨过去,它不动。
只把尾巴挪一挪。
入冬以后,天黑得早。
傍晚的风从门缝里进来。
奶奶先把门关上。
再拿一块布,把门缝塞住。
最后一步,是门槛。
她把门槛扫干净。
一粒灰都不留。
她说,门槛干净,屋里就干净。
扫完,她扶着门框站一会儿。
外面没有声音了。
只有风。
灯在屋里亮着。
门槛在最下面。
它一声不响。
风从它身上过去,进不来。
晚安,老门槛。
晚安,门里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