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在院里做一张小凳子。

木头是松木。
刚锯开的时候,有一点香。
锯开的地方能看见年轮。
一圈一圈,一年一圈。
他把木头卡在长凳上。
膝盖压住。
木头上有疤。
疤是树受过伤的地方。
刨到疤,刨子会跳一下。
木匠就慢下来。
一点一点地削。
他说,疤不能硬推,硬推就崩。
两手推刨子。
“唰”的一声。
一条刨花从刨口里卷出来。
薄薄的,透着光。
卷成一个小圈。
落在地上。
又一推。
又一个圈。
圈子落在一起,像一堆小月亮。
我蹲在旁边捡。
捡起来,套在手指上。
凉凉的。
边上有一点扎手。
松木的油粘在手上。
洗了两次,还有味道。
地上还有锯末。
细的像面粉。
抓一把,从指缝里漏下去。
木匠不说话。
他只看着木头。
看一眼,刨一下。
刨到画好的线,就停。
线是他自己弹的。
一根墨线,黑黑的。
弹的时候要拉紧。
拉紧了,一松手,“啪”。
一条直线就印在木头上了。
做凳子不用钉子。
四条腿靠榫。
榫头削得比孔大一点点。
敲进去,正好卡住。
他说,敲不进去是紧,敲裂了是笨。
四条腿要一样高。
他不量。
他把凳子放在地上,看。
看一眼,削一点。
再放,再看。
直到四条腿都落地。
他说,木匠的眼睛就是尺。
坐面要光。
他用手掌摸一遍。
摸到一点点毛,就再刨一次。
摸到顺了,才放下刨子。
他的手很粗。
指头上有一层硬皮。
摸木头的时候,却像在摸小孩子的头。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把工具一件一件收进木箱。
刨子最后一个进去。
地上的刨花,扫成一堆。
装进麻袋。
刨花留着引火。
一抓就着,火苗很旺。
也可以塞进棉鞋里,垫一层,脚就暖了。
奶奶说,这火有木头香。
新凳子放在墙边。
凳子小,只能坐一个人。
我坐上去,晃一晃。
不响。
一点都不响。
奶奶说,让她坐一下。
她坐上去,把手放在膝盖上。
坐了一会儿,她说,稳。
晚上,凳子被搬进屋。
放在床边。
上面放我的衣裳。
明天一起床,它还在那儿。
晚安,一卷一卷的刨花。
晚安,新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