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况愈下」这个成语，用大白话说就是：情况一天不如一天，越来越糟。
但这个词原本不是这个意思。它本来是「每下愈况」，四个字没变，位置换了一个，意思几乎翻了个面。
「每下愈况」的意思是：越往低处去看、去试，实情就越清楚。「况」在这里不是「状况」，是「显明」——越往下，越明白。
一个是在说事情坏了，一个是在说方法对了。这两个意思共用一个成语，中间隔了一千多年。
它的来历，出自《庄子·知北游》。一个叫东郭子的人来问庄子：你说的那个「道」，到底在哪儿？
先说说那时候的场面。
战国中期，讲「道」的人很多。讲法大体上是往高处走的：道在天上，在无为里，在圣人的心里，在你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你越往上说，越显得深。
庄子是宋国蒙地人，做过漆园吏——管一片漆树林的小官，位子小得不能再小。他一辈子穷，《庄子》里写他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用麻绳系着破鞋去见魏王，也写他家里断粮，跑去向监河侯借米，人家拿话敷衍他，他当场讲了个「涸辙之鲋」的故事讽刺回去。
就是这么一个人，来回答这个问题。
东郭子问：所谓道，恶乎在？
——您说的那个道，在什么地方？
庄子答：无所不在。
这四个字不是答案，是把问题推回去了。东郭子不满意，说：期而后可。
——您得给我指个具体地方，说清了才行。
庄子说：在蝼蚁。
蚂蚁。
东郭子愣了：何其下邪？
——怎么这么低？
庄子说：在稊稗。
稊稗是田里的野草，长得像谷子，穗子细小，是农夫要拔掉的东西。
东郭子更不接受了：何其愈下邪？
——怎么更低？
庄子说：在瓦甓。
瓦甓是碎砖头、破瓦片，扔在墙根，没人捡。
东郭子：何其愈甚邪？
——怎么还更低？
庄子说：在屎溺。
粪便。
三个字落地，东郭子不说话了。
《庄子》的原话是「东郭子不应」。
这四个字写得好。不是被说服，是被堵住了。他大概觉得对面这个人在耍他——我问你至高无上的道，你从蚂蚁说到野草说到碎砖说到粪，这不是存心恶心人吗？
庄子等的就是这个沉默。
他说：夫子之问也，固不及质。
——您这一问，本来就没问到点子上。
为什么没问到点子上？
因为你一开口就要「在哪儿」，你就已经预设了道是一个东西，占着一个位置，可以像找一把丢失的刀那样被指出来。而且你心里早就给它安排好了一个高档的地方——天上、圣人、玄而又玄的什么地方。你要的不是答案，你要的是我点头同意它高贵。
所以庄子往下走，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你不能接受的地方才停。
停在那儿，是为了告诉你：不是道低，是你的手不肯往下伸。
接下来他给了一个比喻。
「正获之问于监市履狶也，每下愈况。」
正获是管理市场的官。监市是市场上管秤、管行情的属吏。狶就是猪。履是踩。
这句话讲的是当时市场上判断猪肥不肥的办法：用脚去踩。
为什么踩？因为看不行。一头猪站在那儿，看它的背、看它的肚子，都可能是假象——毛的厚薄、站立的姿势、饿过几天的肚子，都能骗过眼睛。
踩，是踩腿。
而且越往下踩，判断越准。
道理很实在：猪身上最容易长肉的地方是背和腹，最难长肉的地方是小腿。你要是踩着猪的小腿，感觉到那里都有厚厚一层肉，那这头猪就是真肥，不用再看别处。反过来，小腿一把骨头，背上再鼓也是虚的。
「每下愈况」——越往下，越清楚。
这个比喻狠在哪儿？狠在它把「道在哪里」这个问题，换成了「怎么看」的问题。
你不必去天上找道。你去找那个最不容易作假的部位。哪里最难装，哪里就最见真。
庄子接了四句：汝唯莫必，无乎逃物。至道若是，大言亦然。
——你不要认定它一定在某个地方。没有一样东西能逃出道去。最高的道是这样，最大的话也是这样。
《知北游》这一篇，后面还有几段同调的。
一个八十岁的捶钩老人，做腰带上的钩子，做得「不失毫芒」——分毫都不差。国君问他：你是手巧，还是有道？老人说，我二十岁就喜欢这个，别的什么都不看，除了钩子我什么都不关心。这就是他的道。
还有一段写庄子自己。他妻子死了，惠子去吊丧，看见他岔开腿坐在地上，敲着瓦盆唱歌。惠子说你太过分了。庄子说，她刚死的时候我也难过，可我想明白了：她本来没有生命，没有形体，没有气，后来在恍惚之间变出了气、变出了形、变出了生命，现在又变回去了。就像春夏秋冬四季运行，她安安静静睡在天地这间大屋子里，我在这儿嗷嗷哭，那是我没想通。
再往后，庄子快死了，弟子想厚葬他。庄子说：我把天地当棺椁，把日月当双璧，把星辰当珠玉，万物都来送葬，我这葬具还不齐全吗？弟子说，我们怕乌鸦老鹰把您吃了。庄子说：扔在地上喂乌鸦老鹰，埋在地下喂蚂蚁，你们从乌鸦嘴里抢过来送给蚂蚁，这不是偏心吗？
这三段是同一个动作：一直往下，下到人本能想避开的地方去。粪、瓦、野草、蚂蚁、死。
庄子不是喜欢脏。他是要用最脏的地方，把「分别心」砸掉。
现在说这个成语是怎么翻过来的。
「每下愈况」在先秦两汉一直按原意用：越往下检验，越明白。
到了宋代，人们开始把它写成「每况愈下」。四个字还是那四个字，「况」的位置挪了一位，「况」的意思也从「显明」变成了「状况」。
位置一挪，句子就读反了：每一次的「况」都更「下」——情况越来越坏。
这个新意思，从宋人笔记里一路用下来，到明清就彻底定型了。今天你查词典，「每况愈下」只有一个解释：情况越来越糟。附注里才会提一句：本作「每下愈况」，出自《庄子》。
一个字的位置，隔了一千五百年，把一个方法论变成了一句抱怨。
这不完全是坏事。语言会自己走路，走歪了也是走。但你得知道它原来站在哪儿，不然你就把庄子读反了。
因为「每况愈下」今天是一个结论：事情坏下去了。
而「每下愈况」是一个动作：再往下看一眼。
一个人说「事情每况愈下」的时候，他站在岸上。一个人做「每下愈况」的时候，他蹲下去，把手伸进泥里。
这两种姿态，差别很大。
市场里那个踩猪的人，不嫌猪腿脏。他不看猪的脸，不看猪的毛色，不看这头猪今天站得精神不精神。他踩下去，用脚底判断。
这是庄子的方法：不要在高处找证明，要在低处找证据。
因为高处的东西都经过打扮。说法、名义、姿态、排场，都是给人看的。低处的东西没人打扮，猪的小腿不会撒谎，破瓦片不会撒谎，一个人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怎么做事，不会撒谎。
所以「每况愈下」这个词今天虽然只剩「越来越坏」的意思，它背后那个动作还在：想弄清一件事，就往下走一层。
走到你不愿意看的那一层。
那里才见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