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趾高气扬」这个成语,用大白话说就是:走路的时候脚抬得高高的,说话的时候气焰比人高一截。形容一个人得意到了忘了自己是谁。
这里有个字要拆开看:「趾」不是脚趾头,是脚、是抬脚的动作。《左传》原文写的是「举趾高」——抬脚抬得高。
一个人走路抬脚高不高,本来是件极小的事。可两千七百年前,有一个人就是从这个动作里,看出一支军队要完。
它的来历,出自《左传·桓公十三年》。楚国要打罗国,大军出发,大夫斗伯比去送行。送完回来,他跟自己的车夫说了一句话:「莫敖必败。举趾高,心不固矣。」
——莫敖这一仗必定失败。他抬脚抬得那么高,心已经浮了。

要说清这句话的分量,得先说莫敖是谁。
莫敖是楚国的官名,位分极高,常年由屈氏一族的人担任。这一任莫敖叫屈瑕,是楚武王手下最能打的将领之一。
他刚刚连着赢了两次。
第一次在公元前 701 年。楚国要和贰、轸两个小国结盟,郧国不干,把军队开到蒲骚,还约了随、绞、州、蓼四国一起打楚军。
屈瑕有点慌。他跟副手斗廉商量:要不要向大王请求增兵?
斗廉说了一段很硬的话:军队打胜仗靠的是同心,不是人多。商朝那么大人多,周人照样打赢了,这事您听说过。组成一支军队出动就够了,还增什么兵?
屈瑕还是不放心,说:那占一卦吧。
斗廉回得更硬:「卜以决疑,不疑何卜?」
——占卜是用来决断疑难的事,没有疑难,占什么?
于是不增兵,不占卜,夜里偷袭郧军,赢了。蒲骚一仗打完,贰、轸乖乖来盟。
第二次在第二年。楚军伐绞,绞国城小。屈瑕出了一个主意:我们不要派兵保护打柴的人,让他们去城外砍柴。
绞国人一开始抓了三十个砍柴的。第二天,出城抢人的越来越多,一路追进山里。楚军早就等在城门和山下了——大败绞军,逼着绞国在城下签了盟约。
两场胜仗,一场靠决断,一场靠算计。都赢得漂亮,也都赢得容易。
容易这两个字,最害人。
第三年,公元前 699 年,楚武王命屈瑕伐罗。
罗是个小国,在今天湖北宜城一带,夹在楚国和群蛮之间。它不大,但眼线很长。
《左传》在这里插了一句很冷的闲笔:前一年楚军伐绞,军队分批渡过彭水的时候,罗国就派人来数过了。
来的人叫伯嘉,任务就是数楚军有多少人、多少车。他数了三遍——「三巡数之」。
三遍。楚国将领没有一个人发现。
现在屈瑕带着大军出发去打这个国家。
斗伯比去送行。
送行的场面,《左传》一个字都没写。没写酒,没写旗,没写鼓。只写了斗伯比回来路上的那句话,说给他自己的车夫听。
「莫敖必败。举趾高,心不固矣。」
抬脚高,是因为心里浮。心里浮,是因为前两次太顺。这个人已经从「我要打赢」变成了「我不会输」。
这两件事差得很远。前者要算,后者不用算。
斗伯比没有停在这一句感慨上。他去见了楚武王,只请求一件事:一定要增派军队。
楚武王拒绝了。在他看来,伐一个小小的罗国,用得着增兵?
斗伯比退出去。楚武王进内宫,把这事跟夫人邓曼说了。
邓曼是邓国嫁来的女子,也是《左传》里少数几个能一句话点透局势的女人。她说:
「大夫其非众之谓,其谓君抚小民以信,训诸司以德,而威莫敖以刑也。」
——斗伯比说的不是兵少。他是要您用信义安抚百姓,用德行训导百官,用刑罚去震慑莫敖。
接下来这几句,把整件事的因果摆得干干净净:
「莫敖狃于蒲骚之役,将自用也,必小罗国。」
——莫敖被蒲骚那一仗惯坏了,会自以为是,一定会轻视罗国。
「君若不镇抚,其不设备乎?」
——您如果不敲打他一下,他恐怕连防备都不做。
邓曼最后补了一句:斗伯比难道不知道楚国的兵已经全出动了吗?他知道。他要的不是兵,是君王的态度。
楚武王听懂了。
他派人去追。派的是赖国的人,快马。
没追上。
大军已经走远。屈瑕在路上做了一件更狠的事。
他传令全军:「谏者有刑。」
——谁敢进谏,就办谁的罪。
这道命令一下,这支军队就没有耳朵了。从将军到士兵,所有人都知道前面有问题,所有人都不敢开口。谁开口谁挨罚。
队伍走到鄢水。
渡河的时候出了乱子。《左传》写「乱次以济」——不成行列地渡过去。过了河,「遂无次,且不设备」:队伍索性不再编列,连警戒都不设。
一支军队在外敌的地界上,散着走,不设防。
这不是大意。这是根本没把对面当回事。
罗国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他们没有单独上。罗军和卢戎的兵合在一起,从两边夹上来——「罗与卢戎两军之」。
楚军乱了。没有阵列的军队,被两面一挤,就散了。
大败。
屈瑕没有回来。
他一个人走到荒谷,把绳子挂上树,自缢了。楚国的规矩,败军之将是要受刑的,他不等那道刑。
剩下的将领把自己捆起来,驻扎在冶父,等楚王发落。
楚武王来了一句话:「孤之罪也。」
——是我的错。
全部赦免。
这件事到这里就完了。四行字,一场败仗,一个自杀的将军。
但它留下了一个成语,而这个成语今天的意思,比原文窄了一层。
「趾高气扬」现在只说骄傲、得意、看不起人。这一层没错,屈瑕确实是骄傲死的。
可《左传》的重点不全在骄傲上。斗伯比说的是「心不固」——心不牢。
心不牢是什么样子?不是嚣张,不是骂人,不是拍桌子。心不牢是一个人不再计算了。
屈瑕第一次打仗,他算:要不要增兵?要不要占卜?第二次打仗,他也算:砍柴的人怎么放,敌人会怎么出城。第三次,他不算了。他觉得罗国是个小国,前一年他还派人去数过楚军的罗国,能有什么本事。
一个将领开始觉得「这一仗不用算」的时候,他就已经把命交出去了。
还有一个细节更值得看。
楚武王在宫里听邓曼把话说完,立刻就派人去追。他信了。一个国君,被夫人几句话说服,马上派快马去追一支已经出发的军队。
这说明什么?说明连他自己也知道,那个「举趾高」的动作不是小事。
可他追不上。
一道命令下达之前的傲慢,是追不回来的。屈瑕那句「谏者有刑」,把最后一点可能堵死了。
所以这个故事里其实有三层:一层是将军的骄傲,一层是君王的疏忽,一层是那支再也没人敢说话的军队。
三样加在一起,才有荒谷那棵树上的一根绳。
成语只留了第一层。
这也是它今天还值得讲的原因。「趾高气扬」听着像是在骂别人姿态难看,其实它原本是一句诊断:看一个人抬脚的高度,就知道他心里还有没有在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