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能免俗」这个成语,用大白话说就是:我也摆不脱世俗那一套,只好跟着做一做。语气里带着自嘲,也带着一点不情愿。
这四个字好用,是因为人人都有这种时刻:不想随份子,还是随了;不想转发,还是转了;不想说那句吉利话,还是说了。
一千七百年前,有个叫阮咸的人,也在一个这样的场合说了这四个字。但他那个场合,跟你想的不太一样。
它的来历,出自《世说新语·任诞》。七月七日,阮家的人把家里的绫罗绸缎全挂出来晒。阮咸找了根竹竿,挑了一条粗布做的短裤,晾在院子当中。
有人看着奇怪,问他这是干什么。
他说:「未能免俗,聊复尔耳。」
——我也免不了这个俗,就这么应个景罢了。

先说阮家。
陈留阮氏,在魏晋之间是个有名望的家族。阮咸的祖父阮瑀,是「建安七子」之一,替曹操写过檄文。阮瑀死得早,留下两个孩子:一个叫阮熙,一个叫阮籍。
阮籍就是那个「青眼白眼」的阮籍,做过步兵校尉,世称阮步兵。阮咸是阮熙的儿子,也就是阮籍的侄子。叔侄两个差着辈分,却是同一路的人——后来「竹林七贤」的名单里,两个人都在。
这一家人住在同一条巷子里,巷子中间一条路,把家分成两半。
路北住的是「诸阮」,各房各支,人多,田多,做官的多。路南住的是两户:阮籍和阮咸。
《世说新语》写得很干净:「北阮皆富,南阮贫。」
六个字,一条路,两个世界。
七月七日到了。
这个日子在当时的讲究,是晒东西。夏天的潮气重,衣裳、书画、被褥都容易发霉生虫,入秋前拿出来见见太阳,是实打实的生活经验。
但到了大户人家手里,晒东西就变成了晒东西。
你晒的是衣裳,我看见的是纱罗锦绮;你晒的是书,我看见的是你家有多少藏书。同一个动作,两种用途。北院那天挂出来的,是「皆纱罗锦绮」——全是细纱、轻罗、织锦、彩绮,一件件挂在绳上,风一吹,满院子流光。
路南呢?
阮咸找了一根竹竿,挑了一条「大布犊鼻裈」,挂到院子当中。
犊鼻裈是一种短裤,也有人说是围裙一类的东西,形制像牛的鼻子,所以叫这个名字。它是干粗活的人穿的,粗布,没有染,洗得发白,膝盖那块磨薄了。
换句话说,那是他家里能拿出来晒的、最像样的一件衣裳。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有人过来问:仲容,你这是干什么?
阮咸字仲容。他答了八个字:
「未能免俗,聊复尔耳。」
——我也免不了这个俗,就这么应个景罢了。
你细品这句话,它有三层。
第一层是坦白:我确实在跟你们做同一件事。我也晒了,我也挂出来了,我没有站在院子外面说你们俗。
第二层是拆台:你们晒的是家产,我晒的是我全部的家产。同样一根竹竿,挂的东西一多一少,这个「晒」字就露底了——它从来不是晒衣裳,是晒家底。
第三层是对自己说的:我也免不了。明明知道这是炫富,我还是找了根竿子挂出去。为什么?因为七月七日就是这个日子,全院都在晒,我不晒,倒显得我在较劲。
较劲也是一种俗。
这就是阮咸。他从不站在高处骂人,他走进来,用一条粗布短裤把整个场面照了一遍。
关于他,还有几件事。
《世说新语》记他喝酒:阮家的人都能量,聚在一起的时候不用杯子,抬一口大瓮盛酒,大家围着瓮,面对面地舀。
有一回一群猪走过来,把头伸进瓮里喝。阮咸他们没赶,直接把上面那层撇掉,接着喝。
这件事后来被当成「放达」的标本,其实它更像一种彻底的不管不顾——连「这酒还能不能喝」这个问题,他都懒得提。
还有一件更出格的。
阮咸看上了姑姑家的一个鲜卑婢女。后来他母亲去世,他在丧期里,姑姑要搬到远方去(另有一说是出嫁到夫家),起初说把这个婢女留下,临走却带走了。
阮咸听说了,借了客人的一头驴,穿着丧服就追出去。
丧期穿丧服、骑驴、追一个婢女——在当时的礼法里,这是三重的难看。
他追上了,两个人骑一头驴回来。
他说的理由是四个字:「人种不可失。」
——这一支人种不能丢。
这个婢女后来生了个儿子,叫阮孚,字遥集,也是的名士。
你看这个人:晒衣裳他晒一条短裤,喝酒他喝猪喝过的酒,追人他穿着丧服追。三件事一个路数——他不否认任何事,他只是把每件事的里子翻出来给人看。
最后说一件他最厉害的事。
阮咸懂音乐。《世说新语·术解》里说,荀勖通音律,当时的人称他「暗解」——暗暗地懂;阮咸则是「神解」——神妙地懂。两人差一个档次。
荀勖造了一套律吕,定了音高,阮咸听了,说调子偏高。荀勖当时是掌权的人物,被一个整天喝酒的人当面说错了,心里记下,找了个由头把阮咸外放去做始平太守。
后来有个农夫在田里耕地,挖出一把玉尺,是周代的正尺——天下的标准尺。
荀勖拿这把尺去校自己造的钟、鼓、磬、丝竹,全都短了一黍。
一黍,就是一颗小米的宽度。
他这才服了阮咸。
一个连酒瓮里的猪都懒得赶的人,耳朵能听出一颗小米的差别。
「未能免俗」今天用起来,多半是自嘲。
比如朋友聚会,本来不想去,最后还是去了,说一句「未能免俗」。比如过年抢红包,明明觉得无聊,手还是伸出去了。
这个用法没错,但它轻了。
阮咸那天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不是「我也没办法」,是「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他没有拒绝这个习俗。拒绝很容易,站在门口不挂竿子就行了,还能落一个清高的名声。他选择了参加,而且参加得比谁都彻底——别人挂十件,他挂一件;别人挂绫罗,他挂粗布。用最少的量,把这场晾晒的全部含义摆到太阳底下。
这是更难的一种拒绝:不是不玩,是把玩法亮出来。
而且他把自己也算进去了。他不说「你们俗」,他说「我也免不了」。这五个字一出口,他就不在道德的高处了,他站在院子里,跟大家一样抬着头看竹竿。
站得低,话说得才重。
那条犊鼻裈在中庭挂了一天。风从巷子口吹进来,把它吹得鼓一下、瘪一下。
它是那个院子里唯一一件干活穿的衣服。
也是那天唯一一件,本来就是用来晒太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