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的南坡有一条路,走的人不多。路边有一个社,社是一棵老树,树下压着三块石头。石头是给社公坐的。
胡母班那天从这条路走,天刚过午。他穿的是出门的衣服,脚下鞋是新换的,肩上没有东西,走得很轻。
后来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声音。不是雷,也不是风。是一阵马嚼子响,很多匹,从背后过来,到他身后就停了,停得太整齐。
这个故事收在《搜神记》里,卷四,主角叫胡母班,字季友,泰山人。
《搜神记》是晋朝人干宝编的,收的都是汉魏以来口口相传的怪事。干宝自己说,他编这本书是因为家里接连出过两件怪事,让他认定:人死之后,还有一段路。他没写得很详细,只把那两件事记了几行,当作这部书的来由。
《胡母班》这条,写的就是那段路上的公务。
中国人想阴间,想的不是火,不是审判,是衙门。有长官,有下属,有文书,有亲家。一个活人偶尔会被借去当一次信差,因为活人能走的路,死人不方便走。

那阵马嚼子响过之后,路上多了几个人。
穿的是红衣,骑的是黑马,一共四个。为首的那个跳下来,向他拱手,说,府君请。
胡母班问,哪个府君。
那人说,这座山的府君。
他没有多问。山上的人都知道,泰山底下有另一个泰山,山上的事归这里管,山下的事归那里管。《搜神记》写到这里只有四个字:班随行。
走了不远,路忽然宽了,两旁的石头上刻着字,字是红的。前面出现一道门,门里是宫殿,屋檐一层一层往里退,退到看不见。院子里没有树,也没有人说话。
府君坐在中间,穿的是深色的衣服,脸看不清,不是暗,是眼睛对不上。
府君说,麻烦你一件事。
胡母班说,请讲。
府君说,我有个女婿,在河伯那里做事。我想给他捎一封信。你愿不愿意走一趟。
一个活人,被山神请去送信。胡母班没有推。他只问了一句,怎么找。
府君说,到河边,看见青布缠着膝盖的人,把信投给他就行。
他出了那道门,路又变回原来的样子,太阳还在原来的位置。他低头看自己的鞋,鞋是干的,可他记得刚才踩过水。
河边不远,走了一顿饭的工夫。
河边有渡口,渡口上停着两条船,船夫蹲在岸上吃饼。他站在岸上看人,看了很久,看见一个人从下游走过来。
那人穿一件粗布短衣,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缠着青布,缠得很紧,像怕沾水。他手里什么也没拿,走得很快,眼睛只看脚下。
胡母班走过去,把信递给他。
那人接了信,没有看,把它塞进怀里,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胡母班明白,他早就知道有人要来。
那人说,河伯请你下去坐坐。
胡母班说,我下不去。
那人说,你闭上眼。
他闭上了。脚下一空,不是掉,是往下沉,沉得很慢,像沉在一口很深的井里,可是不冷,耳朵里有水声,身上却一点没湿。
再睁眼的时候,面前是一片大厅。
柱子是青石的,柱子上有刻的鱼。地上铺着席,席上摆着漆盘,盘里有鱼有藕,还有一壶酒,酒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
河伯坐在案后。他的脸倒是看得清,五十来岁,胡子里有白的,手上戴着玉,正在剥一只蟹。
河伯看完信,笑了。他说,我岳父还是这样,有事不派人,专找活人。
他把蟹放下,擦了手,说,你走这一趟,我不能让你空手回去。
他让人拿来一样东西。是一双鞋。青丝织的,鞋底软,鞋面上一针一针纳着水纹。
河伯说,你拿着。路上用得着。
胡母班再睁眼的时候,人已经在河岸上。
太阳偏西了,渡口上的船少了一条。他手里拿着那双青丝鞋,鞋是干的,摸上去凉。
他把鞋包好,塞进怀里,回了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家里人问他怎么去了这么久,他说路上遇见熟人,耽搁了。
那双鞋他一直没有穿。不是舍不得,是不敢。青丝织的东西,从水底下拿上来的,他总觉得穿上就会踩进什么里去。
过了几个月,他又走那条路。
还是那棵老树,还是树下三块石头。这一次他看见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路,肩膀很窄,穿一件旧褐衣。胡母班走近了,那人回过头来。
是他父亲。
他父亲死了六年。死的时候是秋天,埋在村北。胡母班记得下葬那天下小雨,抬棺的人鞋上都是泥。
他站在路当中,半天没动。他父亲先开口,说,你瘦了。
胡母班问,你怎么在这里。
他父亲说,我在这里当社公。
胡母班说,社公是神。
他父亲说,是神。管这一片地方,五里。谁家丢了鸡,谁家孩子夜哭,都归我管。
他说得很平静,可是说到后面,声音低下去。
他说,已经三年没有人上供了。
胡母班这才注意到树下那三块石头前面是空的。别人家的社前有香灰,有酒渍,有鸡毛。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落叶。
他父亲说,社公没有供,就没有力气。他管不了事,上头就有人来问。来的那些,比人难说话。
他说,我不是要你去闹。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这里。
胡母班蹲下来,蹲了很久。他后来跟人讲这件事,只讲了一句话:他父亲的手是凉的,凉得像放在阴处的一块石头。
他回家以后,卖了两亩地,在树下起了三间小屋,塑了像,写了牌位,请村里人每年春秋各上一次供。第一年他自己出钱买猪头,第二年村里人凑钱,第三年就有外村的人来烧香了。
社前有了香灰。
那年冬天,他又上了一次泰山。
他没有走那条路,是从正面上去的,一级一级的石阶,走了半天。到了顶上,他烧了香,然后站在那里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天黑下来,香烧完了,他才听见有人在他背后说话。
府君的声音跟上次一样,平,慢,像在念一份东西。
府君说,你父亲的事,办好了。他现在是正式的社公,有册子,有属下的鬼两个。
胡母班跪下谢。
府君说,先别谢。
他停了一下。
府君说,这种事有账。你父亲从苦役挪到社公,挪一个位置,要一个人顶上去。你家里,得出一个。
胡母班抬起头,说,我出我自己。
府君说,不行。上一次送信,你的名字已经在册上写过一笔。一个人不能顶两次。
胡母班说,那我出什么。
府君说,你有一个儿子。
开春以后,他的小儿子病了。
那孩子五岁,平时最能跑,能吃,一天到晚在院子里追鸡。病来得没有征兆,头天晚上还在数星星,第二天早上起不来,摸额头是凉的,不是烫,是凉。
请了三个医生。第一个说是风寒,第二个说是惊,第三个来了,摸了脉,没有说话,只把药箱合上,摇了摇头。
孩子病了三天。第三天夜里,他醒了一次,睁着眼睛看房梁,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爷爷那里黑。
然后就睡了,没有再醒。
胡母班抱着他坐到天亮。天亮时他把孩子放下,走到院子里,站在墙根,一句话没说。
他妻子在屋里哭。他听着,没有进去。
孩子葬在村北,跟他父亲隔了三座坟。
下葬那天没有下雨。回来的时候,胡母班一个人绕到那棵老树下面。社前有新烧的香,香灰还是白的。石头前面摆着一小碟米,一小杯酒。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他后来对人说,他那天想问一句话,可是没问。他想问的是:你知不知道。
他一直没有问。第二年他又有了一个儿子,那个孩子长大,读书,做事,活到很老。
那双青丝鞋他收在箱底,包在一块布里。他妻子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过一次,问他要不要扔。他说留着。
鞋一直没有穿过。四十年后他死的时候,家里人清点他的东西,那双鞋还在,丝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