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元年十月,北京。
内阁三个人一起递了辞呈。首辅刘健,次辅谢迁,还有李东阳。
他们递辞呈,是因为一场政变刚刚失败。这年八月,武宗即位,宦官刘瑾等八个人日夜围着皇帝转,号称八虎。刘健、谢迁联合朝臣,想把他们一网打尽,事到临头,皇帝哭了,刘瑾哭了,事情就翻了过来。
翻过来的结果是: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个人一起上疏求退。
诏书下来:刘健、谢迁致仕,李东阳留。
李东阳当场就急了。他上言说:臣等三人事同一体,而臣独留,何以自容?
这句话很实在。三个人一起谋划,一起递辞呈,两个人走了,一个人留下,留下的那个从此就是所有人眼里的那个人。
他前后上了二十多道疏,求退。皇帝一道也没准。不但没准,还让他做了首辅。
那一年他六十岁。接下来四年,整个朝廷里,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刘瑾和那些要死的人中间。
四岁的大字
李东阳是湖广茶陵人,祖上几代都在北京当兵,所以他生在北京,长在北京。1447年生。
他父亲李淳是金吾卫的军余,也就是军户里没有正式名额的余丁,字写得好,家里穷,靠出力气、摆渡船过日子。后来儿子出了名,他才在京城做了私塾先生。
李东阳四岁能写一尺见方的大字。顺天府把他报上去,景帝召见。他当着皇帝的面写了「龙、凤、龟、麟」几个字,景帝高兴,把他抱到膝盖上,赐了水果和金银元宝。六岁、八岁又两次入宫,还被准许进顺天府学读书。
一个摆渡人的儿子,四岁进了皇宫,坐在皇帝腿上。
十六岁,他中顺天府乡试第四十四名举人。十八岁,中天顺八年甲申科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此后近三十年,他一直在翰林院:编修、侍讲、侍讲学士、学士。
翰林院是个清苦的地方,管的是起草诏书、修史、给皇帝讲书。它在权力边上,不在权力中心。李东阳在那里待了三十年,把文章和书法都磨出来了。当时人评他的字,说「李楷第一」;评他的草书,说玲珑飞动,纯雅如精金美玉。
他的楷书《邃庵解》今天还能看到,怀素的《自叙帖》后面有一段引首,也是他写的篆书。
在翰林院的那些年,他也没闲着写应酬文章。当时文坛流行「台阁体」,台阁重臣写的诗,平稳、典雅、没有一句冒犯人的话,读十首和读一首差不多。李东阳主张往上追,宗法杜甫,重格调而不死守格调。他后来主盟文坛四十多年,身边聚起一批诗人,人称茶陵诗派。《明史》说:弘治时,宰相李东阳主文柄,天下翕然宗之。
他一生写诗约三千首,文集《怀麓堂集》一百卷,另有续稿二十卷、诗话一卷。这个量在明人里不算最惊人,但他是以内阁首辅的身份写,这就意味着他的趣味会变成一代人的趣味。
弘治八年,他四十九岁,直文渊阁,进了内阁。孝宗一朝,他与刘健、谢迁同辅,时称三公。孝宗临终,三个人一起受顾命。
那几年是他一生最顺的日子。
三个人一起递的辞呈
正德元年那场政变,起因并不复杂。
武宗十五岁即位,不爱上朝,爱玩。刘瑾等八个宦官投其所好,日进鹰犬、歌舞、角抵。朝臣看不下去,户部尚书韩文带头,联合九卿上疏请诛八虎。内阁三个人都签了名。
计划本来是可以成的。他们安排太监王岳做内应,准备在皇帝面前把八虎一网打尽。
结果吏部尚书焦芳把消息漏给了刘瑾。刘瑾带着七个人连夜到皇帝面前哭,说朝臣要杀他们,是王岳在中间使坏。皇帝信了,当夜就抓了王岳,第二天任命刘瑾掌司礼监。
一夜之间,局面翻转。
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个人当天就上疏求退。刘健、谢迁走了。李东阳留下了。
要理解他为什么走不掉,得先说明朝中期的权力是怎么转的。
内阁大学士本身的品级不高,正五品,比六部尚书低得多,所以他们必须兼一个尚书的衔才有分量。内阁的实权是「票拟」:各处奏章送到内阁,由大学士在一张小票上写出处理意见,贴在奏章上,再送进宫里。
宫里的那一头是司礼监。太监把票拟揭下来,按皇帝的意思用朱笔批,叫「批红」。皇帝若懒得看,批红就由司礼监掌印太监代笔。
也就是说,内阁能提意见,不能决定;司礼监不提议,但能决定。刘瑾掌了司礼监,李东阳就只剩下一支笔。
这里还有个细节。他留下,不是因为他想留。刘瑾重他的文名,皇帝和太后也不愿意放这个旧臣走。他前后二十多道辞职疏,全被驳回。
而士林不这么看。
他的门生罗玘,跟他同一年生,成化二十三年的进士,是他举荐的人。罗玘给他写了一封信,责备他助纣为虐,然后与他断绝了师生名分。
一个七十岁上下、做了十八年内阁大臣的人,被自己的学生写信骂,还没法回嘴。
玄真观的碑文
接下来的四年,李东阳做的事,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处。
明处那一半很难看。刘瑾在朝阳门外修玄真观,请他写碑文,他写了,还写得很称颂。八虎里的人要给祖坟立碑、办盛祭,请他写祭文,他也写了。
这些文字今天读起来刺眼,当时更刺眼。国子监有个监生趁夜在他门上题诗:才名应与斗山齐,伴食中书日已西。回首湘江春已绿,鹧鸪啼罢子规啼。
鹧鸪的叫声,古人听成「行不得也哥哥」,子规的叫声听成「不如归去」。四句诗,一句一个意思:你名声那么大,如今只是个陪人吃饭的宰相,天已经黑了,你该回老家了。
李东阳没有回。
他早年读《唐书》,读到武则天临朝时狄仁杰与褚遂良的两种态度,写下一句话:狄仁杰事高于褚遂良,死天下之事,不若成天下之事。这句话可以当他后来四年的注解,也可以当他的自我辩解。
他做了另一手准备。
他把王鏊、杨廷和引进内阁,这两个人都是硬骨头。他给刘瑾的亲信张彩送过面子,跟杨廷和一起到张府邀他出门看花。这些举动在士林看来是谄媚,在他自己那里是布子。
更实的一件事是他保人。
刘瑾恨刘健、谢迁入骨,先是把他们削籍为民,后来又追夺诰命,还要逮他们的儿子下狱。李东阳在中间周旋,这两个人的儿子最后没有死。刘瑾又要逮刘大夏、杨一清,也是他在中间挡。
有些救下来了,有些没救下来。救下来的那些人,后来写回忆,写他是「补天捧日无迹」。

十七件事
正德五年,机会来了。
安化王朱寘鐇在宁夏起兵,打的旗号是「清君侧」,要诛刘瑾。朝廷派杨一清去平叛,派太监张永监军。
李东阳找到杨一清,跟他密议:张永跟刘瑾本来是同党,后来有了裂痕;你跟他结交,平叛之后,让他回京面圣,当面揭刘瑾。
杨一清照做了。叛乱平得很快。回京献俘那天,张永趁皇帝高兴,把刘瑾的十七件不法事一件一件说出来,还说刘瑾要谋反。皇帝将信将疑,张永说:陛下不信,可以去抄他的家。
抄出来的东西里有龙袍,有玉玺。
皇帝这才动了杀心,但只判了谪居凤阳。李东阳听说,立刻让科道官继续揭发。最后定的是凌迟,枭首,党羽一网打尽。
事成之后,杨一清送他一句话:宾翁补天捧日无迹。补天,捧日,都不留痕迹。
这句话说得好,也说得苦。因为在所有人眼里,功劳是杨一清的,是张永的;他李东阳是那个给刘瑾写过碑文的伴食宰相。
刘瑾伏诛之后,言官反过来追究他与刘瑾的关系,有人干脆把他列进刘瑾党人名单。他一句也不辩。
李贽后来看到这些弹章,写了一句很难听的话:真是放臭屁也。
卖字的首辅
正德七年,他终于获准致仕。那年他六十六岁。
退休以后,他靠给人写诗文、写字谋生。求字的人挤满屋子。有一天他写累了,夫人又捧进一叠纸墨,他不想再写。夫人笑着说:今天待客,可以没有鱼和菜吗?
他笑了,提笔就写。
他做过十八年内阁大臣、六年首辅,家里穷到这个地步。有个叫张邦奇的人亲眼见过一件事:他取中的一个士子做了外官,朝觐回京,让仆人送来两方帕、四把扇。李东阳说,扇子留下,我可以作画;帕子多了有什么用。留扇,还帕。
杨一清给他祝寿,摆出金酒器。他吃惊地问:杨公也有这种宝贝?杨一清很惭愧,从此不敢再用。
他的独子叫李兆先,聪敏过人,读书一目数行,文章下笔立就,当时人说儿子的文名超过父亲。可这孩子游侠无度,天天在外面混,考试一进场就病,连举人都没中,不到三十岁死了。
父子之间有过一次纸条来往,被时人传为笑谈。李东阳经过儿子的书馆,在桌上写:今日柳陌,明日花街。焚膏继晷,秀才秀才。
李兆先回来看见,到父亲书房里写:今日黄风,明日黑风。燮理阴阳,相公相公。
父亲讽儿子逛花街,儿子讽父亲调和阴阳。这大概是他们家最像寻常人家的一刻。
儿子死了,李家绝嗣。
正德十一年,李东阳病重。杨一清去看他,说你放心,身后的事我来办,一定给你请谥文正。
据笔记所记,他听了这句话,挣扎着要起来叩头。
文正是文臣的最高谥号,整个明朝二百七十六年,得这个字的人寥寥可数。
他死后,家里四壁空空,儿子早亡,靠门生故吏凑钱才办完丧事。
朝廷赠他太师,谥文正。《怀麓堂集》一百卷今天还在,清人编《四库全书》收了他的集子。
也有人说,他这一生不配这两个字。说这话的人,多半没有在那个位置上待过一天。
他住过的西城那一带,后来有过一条叫李阁老胡同的巷子。如今只剩一个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