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五年九月二十日,米脂。
沈括在城里,手边有一万人。
前一天他带兵往西去救永乐城,走到永定河边被西夏的兵挡住,冲不过去。同一天,绥德传来急报:八万羌兵正在围攻州城。
他停了一下,然后往东回防绥德。
这个决定后来被人反复议论。永乐城在他背后破了。
米脂城外
沈括这一辈子,前半段走得很顺。
他是杭州钱塘人,天圣九年(1031)生,家里几代做官。二十四岁那年以父荫出仕,做海州沭阳县主簿,上任就碰上水患,带着人疏浚沭水,开出七千顷良田。嘉祐六年,他哥哥沈披主持芜湖万春圩的修筑,沈括把自己在沭阳治水的经验整理成条陈送过去,圩成之后写了一篇记,把圩田的利害算得清清楚楚。那是他第一次把技术与文字放在一起做。
嘉祐八年(1063)中进士,名次在前六名之外,按例守选,之后做扬州司理参军,管一州的刑狱。
治平二年(1065)入京,编校昭文馆书籍,参与详定浑天仪。从那时起,他白天做官,晚上算星。
熙宁五年(1072),他兼提举司天监。当时的日官多半不学无术,历法屡屡出错,他上任就改机构、改仪器,上了「浑仪、浮漏、景表」三议:浑仪要改结构,浮漏要改漏水的方式,景表要改测影的规矩。三件都是笨功夫,可历法要靠它们。他又请来平民出身的天算家卫朴重修历法,为了找观测资料,向全国征集天文书籍和旧观测记录。为了找观测资料,他向全国征集天文书籍和旧观测记录。
也就在这几年,他参与了王安石的变法,做过检正中书刑房公事、知制诰、权三司使。三司使是管全国财政的位子,他坐了一年多。
熙宁八年(1075),辽国来争地界,要求以黄嵬山为界。沈括跑到枢密院翻旧档,翻出当年议定的文书,上面写的是以古长城为界,黄嵬山在长城以南三十里。神宗赐他白金一千两,派他出使。
谈判谈了六次。辽人每提一个问题,他就让随行的人背出对应的档案条文。对方最后威胁说,为几里地坏了两个国家的情分不值。他不退。回来的时候,他把沿途的山川、道路、风俗画成《使契丹图抄》呈上。
这是他一生的高光。
回到京城,他又去管军器监。上任几个月,兵器产量提高了十几倍;他研究弓,提出「弓有六善」,主张大量制造神臂弓。一个读书人,管天文、管财政、管兵器,每一样都上手。
谁选的城址
转折在西北。
元丰三年(1080),他知延州,兼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到任后拿朝廷给的钱买酒,召集边民子弟赛马射箭,赢的亲自敬酒。搞了一年,从中挑出精壮补充边军,延州的军威一下子压过邻州。
元丰四年,西夏内乱,宋军五路进攻。沈括在鄜延这一路打得漂亮:蕃部数万人攻顺宁寨,他派三千人迎击,又让前锋一千人带着十万人的军粮大张声势,蕃兵不知虚实,军心散了。十一月,他把河东来的十二将留在绥德城炫耀兵力,西夏守军以为宋军要大举西讨,连夜弃城,浮图、吴堡、义合三寨兵不血刃拿下。
元丰五年二月,他因功升龙图阁学士。
问题出在要不要往前再推一步。
五月,他与副使种谔奉诏条陈制夏方略,主张进取横山、筑城据险。朝廷派给事中徐禧来节制军事。七月议城址:沈括主张石堡,种谔主张银州,徐禧主张永乐埭。
最后定的是永乐。
永乐城在米脂西北,靠着无定河,离西夏的银州很近。它的好处是位置前出,坏处也是位置前出——离自己的后方太远,粮道太长。种谔坚决反对,沈括知道不妥,却没有坚持。
八月,神宗下诏由徐禧总领筑城,命沈括把帅府移到边界,负责接济和救援。
十四天,城筑成了。
快得反常。
徐禧留景思谊带四千人守城,自己带其余的人回米脂。
九月九日,西夏出兵,号称三十万,来攻永乐。
法云禅寺
徐禧听说,带两万五千人回去救援,让沈括留守米脂。
西夏军先断水源,再围城。城里的兵少,外面的援军被隔在河边。城里断了水,人马渴死的不少。沈括带一万人去救,被阻在永定河岸;同一天,八万羌兵扑向绥德。他在两个方向之间选了一个——保住绥德,就等于保住鄜延路的根本。
永乐城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撑了十几天。
没有人来。

九月二十日,城破。徐禧、李稷、高永能、李舜举都死在城里;折掉中下级军官二百三十人,损兵一万二千有余。这是北宋对西夏最惨的一次败仗,也是神宗朝五路伐夏的终点。
十月十七日,朝廷下诏:沈括「议筑永乐城,敌至却应对失当」,贬均州团练副使,随州安置。
朝廷要一个人来担这件事。徐禧死了,种谔早先反对筑城、又拒绝出兵,责任往沈括身上落最省事——他是这一路的帅臣,城址议定的时候他在场,救援的时候他没到。
这不是流放,也差不多。团练副使是个空衔,不许签书公事,行动受限。他到了随州,没有亲眷,没有旧部,借住在法云禅寺里。
一住三年。
三年里他做的事,史书写得很少。能确定的只有:他开始重新看自己的一生。一个懂水利、懂历法、懂军械、懂地理的人,最后败在一件他没做成主的事上。
元丰八年(1085)三月,神宗死,哲宗即位,大赦。他改授秀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仍然不许管事。
在秀州,他把熙宁九年奉旨编绘的天下州县图重新整理。元祐三年(1088)八月,图成进呈,哲宗赐绢一百匹,准许他在秀州境内自由行动。
自由了。他搬去了润州,住进早年买下的一处园子,取名梦溪。
六百零九条
园子里有一条小溪,他常在溪边会客,谈完就记下来,所以叫「笔谈」。
在梦溪园,他写了一部书。
书没有宏大的结构,就是一条一条记下来:这条是听的,那条是见的,这条是自己想明白的。全书二十六卷,加上《补笔谈》三卷、《续笔谈》十一篇,分故事、辩证、乐律、象数、人事、官政、权智、艺文、书画、技艺、器用、神奇、异事、谬误、讥谑、杂志、药议十七门,共六百零九条。
后人叫它《梦溪笔谈》。
他还收集医方,记下不少验方,后人把他这部分与苏轼收集的方子合编,叫《苏沈良方》。一部笔记里,星象、兵器、药方、笑话都在,彼此不分高下。
里面有些条目,今天看仍然扎眼。
他说磁石磨过的针能指南,「然常微偏东,不全南也」。这是世界上关于磁偏角最早的明确记载,比欧洲人的同类记录早了四百多年。
他记录活字印刷:庆历年间,布衣毕昇用胶泥刻字,火烧令坚,一板一板排印。毕昇没有别的传记,如果没有这一条,这个人的名字就没了。
他记喻皓造塔、记杭州梵天寺木塔的加固办法,把一位匠人的经验写进了书里。
他算垛积,提出隙积术;由弦求弧,提出会圆术。他研究光学,用「碍」解释小孔成像和凹面镜;研究声学,在琴弦上贴纸人,看共振时纸人怎么跳。
他记下信州铅山胆水炼铜,记下雁荡山的地貌成因,记下华北平原是河流泥沙淤积出来的——那些山,从前是海边的礁石。
他还记了一种东西。
石油这个名字
延州一带,河岸边有一种黑水,当地人叫它「脂水」,舀起来能烧,烟很浓,沾在帐子上洗不掉。
沈括去看过。他给这种东西起了个名字:石油。
他写道:此物后必大行于世。
这句话写在十一世纪。当时没有人当真——烧火有柴,点灯有油,黑水能有什么用。他接着说了一句更实在的话:石油烧起来烟大,可以用它烧出的烟灰做墨,「黑光如漆,松墨不及也」。
他试过,做了一批墨,上面写着「延川石液」。
元祐年间,他在润州写这些条目的时候,已经六十岁上下。绍圣二年(1095),他在梦溪园去世,年六十五。
这部书后来走了很远。十九世纪中期,日本就排印过;二十世纪,英文、法文、日文的节译本陆续出来。一本写给自己看的笔记,成了别人研究中国的入口。
他死后,书稿零散流传,南宋才有刻本,元明两代抄本互有出入。二十世纪,胡道静做《梦溪笔谈校证》,把各种本子逐条比对,这部书才有了一个可靠的读法。二十世纪,英国科学史家李约瑟把它称作中国科学史上的坐标,把沈括称作中国整部科学史中最卓越的人物。
镇江梦溪园旧址还在,一小片地方,几间屋子。园里种着树,墙上刻着他的名字。
当年他在延河边看那层黑水的时候,不会想到一千年后,人们从那底下抽出来的东西,会推着整个世界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