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治三年八月,上都城南,南坡店。
白天赶了路,人马都乏。皇帝的帐殿扎在草坡上,帐里还亮着灯。
这一夜过后,元朝的皇帝再没安稳过一天。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延祐七年三月,仁宗死了。十八岁的硕德八剌在大明殿即位,就是元英宗。
他不是个只会盖章的皇帝。自小读儒书,能写汉字,记性好,看人也准。
可他坐上那把椅子的时候,祖母答己还在,右丞相铁木迭儿也还在。
这两个人把朝堂捏在手里,二十来年了。
十八岁的皇帝
先说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旧账。
当年武宗把皇位传给弟弟仁宗,两家说好:仁宗之后,位子还给武宗的儿子。
仁宗没还。他立了自己的儿子,就是硕德八剌。
这件事在宗室里埋了十几年。谁都没提,谁都没忘。
英宗即位那年四月,任命了一个年轻人做左丞相。
这人叫拜住,是成吉思汗手下第一功臣木华黎的后人,爷爷是世祖朝的宰相安童。那年他二十二岁。
一个十八岁的皇帝,一个二十二岁的丞相,抬头一看,满朝都是祖母的人。
答己的性子,史书写得很直:谁不顺她的意,谁就活不长。
仁宗末年,御史杨朵儿只、萧拜住联名弹劾铁木迭儿,一口气列了十几条罪。奏章递上去,铁木迭儿躲进答己的宫里,几个月不敢出来。
仁宗罢了他的相。
仁宗一死,这两个御史先被杀了。罪名是「违太后旨」。
铁木迭儿更直接。括田、受贿、杀人灭口,一样不缺。仁宗在时他一度被罢,仁宗一死,他又回来了,还带回一身的官。
英宗没跟他硬碰。他先忍着。
忍了两年。
忍到什么程度?铁木迭儿推荐的人,他照用;答己要修的寺,他照修。
只有在拜住的事上,他不让。
至治二年秋天,铁木迭儿病死了。二十六天以后,答己也死了。
两个压在他头上的人,一个月里全走了。
那年十月,英宗把拜住提为中书右丞相,左丞相的位置空着不补。
一个二十四岁的独相。整个中书省,只听一个人的。
英宗问过他一句话:如今还有像魏征那样敢谏的人吗。
拜住答:盘圆则水圆,盂方则水方。有肯纳谏的君,才有敢谏的臣。
这话说得不软。英宗听了,也认了。
一部法典
转过年来,至治三年二月,朝廷颁下了一部书,叫《大元通制》。
这不是修修补补。
从成吉思汗立国算起,一百多年,蒙古人管汉地靠的是断例、条格、诏敕,一摞一摞堆在中书省的架子上,前后打架的地方数不清。
仁宗在世时已经让人编过一遍累朝格例,没编完。
至治三年正月,英宗把朝臣叫来,一条一条听读审议,再把延祐二年以后新颁的格例补进去。
二月,定名,颁行天下。
《大元通制》一共两千五百三十九条:断例七百一十七,条格一千一百五十一,诏赦九十四,令类五百七十七。
元代的法律,前面有《至元新格》,这一部在中间,后面还有《至正条格》。
条格仿金《泰和律令》,断例仿《泰和律义》。说白了,这是拿中原的法,去理草原的账。
同一年四月,又下了助役法。
规矩是这样的:民田一百亩,拿出三亩归官。这三亩的收成不给衙门,给当年该当差的那户人家,官不得与。
苏湖一带就是这么办的。
农民最怕的不是税,是役。税有数,役没数。一纸公文下来,人得到河上去拉纤、到驿站去喂马,家里的田只能荒着。
助役法是把这份没数的东西,摊到田里去。
泰定以后,这些助役田被豪家占的占、卖的卖。到顺帝时,江南的役又按田亩派了回去。
还有一件小事,被记在《元史》里:拜住看到海运的粮比世祖时翻了几倍,上书请减二十万石。英宗准了,连铁木迭儿当政时加派的江淮粮一并免了。
那一年,江南的船少跑了几趟。

也是这一年,朝廷把徽政院撤了。
徽政院是侍奉太后的衙门,底下管着六十多个司署。答己一死,英宗一道诏书下去,连人带印,一起裁掉。
冗官也裁。世祖以后添设的衙门,一个一个过筛子。
被压了二十年的汉臣,这时候一个一个被想起来。张珪、王结、王约、吴澄,都召了回来。
为了请虞集,使者先到四川,不见人;再到江西,还是不见;最后在吴中他上坟的地方才找到。
一个朝廷,追着一个读书人跑了半个南方。
还有一件事,能看出这一朝的胃口:英宗想把高丽的征东行省改成三韩行省,跟内地一样管。
集贤大学士王约拦住了:高丽离京师四千里,地瘠民贫,风俗不同,万一闹起来,收拾起来更费力。
这话被采纳了。高丽人后来把王约的画像带回去,立了生祠,说「不绝国祀者,王公也」。
番僧进了帐
新政一条一条往下走,走到六月,风向变了。
英宗在上都避暑,夜里睡不着。有人替他着急,也有人比他更急。
急的人是铁失。
铁失的官是御史大夫。御史台管百官,也管禁军的账。
他领左右阿速卫。阿速卫是禁军,兵士是阿速人,从高加索一路东来,编成亲军,世代当兵,打仗狠,只认将令。
他还有一层身份:铁木迭儿的义子,英宗妃子牙八忽都鲁的哥哥。
再往深一层,他的妹妹是英宗的皇后速哥八剌。
国舅、禁军、权相的义子,三样凑在一个人身上。
这层身份,在新政里是催命符。
拜住把铁木迭儿生前的旧案一桩一桩翻出来。「诳取官币」案里的八里吉思被杀,刘夔、囊加台被杀,铁木迭儿父祖的碑被推倒,官爵追夺,制书收回。
铁木迭儿的另一个儿子锁南,也被黜了职。
铁失的名字,本来在赦免的名单上。六月里,这个名字又被提了出来。
《元史》写他「闻之益惧,乃生异谋」。
就在这时候,几个番僧进了帐,说国家有难,该作佛事禳一禳,最好再大赦天下。
拜住当场把他们顶了回去:你们不过是想得金帛,还想庇护有罪的人吗。
这句话传出去,铁失听见的版本是:皇帝还要杀人。
八月初二,铁失派了一个人往北去。
去的地方是土拉河,见的人是晋王也孙铁木儿——真金的长孙,正带着兵在漠北镇守。
带话的内容很直白:我们要动手,事成之后,你来当皇帝。
也孙铁木儿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把来人绑了送京。
他等着。
等了一个月。
刀在帐外
八月,皇帝从上都起驾,往大都去。
元朝有两个都城。上都开平在草原边上,大都燕京在汉地;皇帝三月北上避暑,八月南返,一年走一趟,叫两都巡幸。
上都到南坡店,二十来里。走到那里,天黑了,就地扎营。
按规矩,御营夜里要有怯薛轮值,外围是阿速卫。
怯薛是皇帝的亲卫,一万人,分四班,三天一换。
那一夜,里圈的人没动。
这一夜,阿速卫听的是铁失的号令。
阿速卫的兵,多半是色目人。元朝的禁军,从来不是一支铁板。
同谋一共十六个人。知枢密院事也先铁木儿、大司农失秃儿、铁木迭儿的儿子锁南,都在里面。
先动的是拜住的帐。
史书只有一句:拜住被杀。二十四岁,独相不到一年。
一句话,一条命。
然后是皇帝的幄殿。
铁失自己进去的。英宗死在卧榻上,二十岁。
帐里除了皇帝,还有谁,史书没写。
帐外的兵没有乱,营里也没有喊杀声。事情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早就排练过。
确实排练过。
天一亮,玉玺就被人捧着往北去了。
玉玺是一国的印。印到哪里,哪里就是朝廷。
九月,也孙铁木儿在龙居河即皇帝位,改元泰定。
泰定这个年号,用了五年。
铁失等来的是封赏。御史大夫、知枢密院事、大司农,一个个加官。
封赏来得很快。
一个月以后,封赏变成了刀。
泰定帝下诏,以弑君之罪拿办铁失、也先铁木儿、锁南等人,夷三族。其余党羽,杀的杀,流放的流放。
十六个人,一个没剩。
有记载说,是新君怕人说他与这件事有牵连,杀人灭口。也有记载说,是汉臣张珪劝他「诛逆定乱」。
两种说法都在,谁也没法证死。
没有人赢
这件事在元朝有个名字,叫南坡之变。
它是蒙古立国以来第一次臣子弑君。
《元史》给铁失留的位置,是卷二百七,逆臣传。
英宗的庙号是「英」,谥「睿圣文孝皇帝」。这些字很体面,可他的坟在哪里,今天没人说得清。
元代帝陵不起封土,葬在起辇谷,地面不留痕迹。二十岁的皇帝,连一块能指认的碑也没有。
起辇谷在哪里,至今是个谜。
他推的新政,散得比来得快。助役法没有几年就名存实亡,《大元通制》后来只剩残卷,靠着《元典章》里的条文,才让人知道当年曾经有过这么一部法。
拜住死了,铁木迭儿一党也死了,泰定帝杀了所有帮他上台的人。
朝堂上空了一块。
没人敢提那三个字。
提了也没用。
空出来的地方,很快被另一种东西填上:谁手里有兵,谁就能说话。
泰定帝在位五年,1328 年死于上都。他死的那一年,大都和上都各立了一个皇帝:上都立的是他九岁的儿子阿速吉八,大都立的是文宗图帖睦尔。燕铁木儿带兵守居庸关,两边打了几个月,史称两都之战。
从 1328 到 1333,五年里换了五个皇帝。有的在位一个月,有的在位五十天。
再往后,是顺帝。他在位三十五年,最后从健德门北走,元朝亡了。
从南坡到健德门,四十五年。
元朝从 1271 年定国号,到 1368 年北走,九十七年。
南坡店那一夜,刀落下去的时候,谁都没觉得自己在给一个王朝挖坑。
他们只是各自算了一笔眼前的账。
账都算错了。
各算各的。
八月的草坡上,帐殿拆了,车马继续往南走。路边的人看见的,还是皇帝的仪仗。
只是从那天起,仪仗里的人,换得越来越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