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在帐篷里挖坑。
坑不深,把米倒进去,踩实,再把土盖回去,铺上床席。
这是大业八年(612)春天,辽东道上的隋军大营。每人出发时领了粮食,三石以上,加上铠甲、枪槊、衣服、锅灶、帐幕。东西太多,背不动。
于是有人想出了这个办法:把米埋在自己的床底下,回来再吃。
他们没能回来。
从辽东到平壤,再从平壤回到辽东,这条路上活着走回来的人,最后只剩下两千七百个。
一百一十三万人
隋和高句丽之间的账,要从上一代算起。
开皇十八年(598),高句丽的兵越过辽水,打到辽西。隋文帝派汉王杨谅带三十万人去征,路上碰上大雨和疫病,船也翻了,回来的人不到十分之一。
那一次没打成。高元后来派使者来过,也赔过话,只是该来朝见的时候,他不来。
炀帝要的是他来。
这一仗的准备,从上一年的春天就开始了。
大业七年(611),炀帝下诏征天下兵,不论远近,都到大业八年正月在涿郡集合。又下令造车、造船、征驴马、运粮。
造船的差事派到幽州。三百艘船的活,官吏昼夜督工,工匠站在水里不歇,腰以下泡烂生蛆,死掉的有十之三四。
运粮的车夫和牛,去了就不见回来。《隋书·食货志》记这一年:车牛往者皆不返,士卒死亡过半,耕稼失时,田畴多荒。
一石粮从山东运到辽东,路上要吃掉好几石——运的人自己也得吃。
山东那年发大水,淹了几十郡。运粮的民夫在路上走,粮吃完了,人也就倒在路边。史书写「死者相枕」。
到了正月,涿郡点兵。
《隋书》记了一个数: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人,号称两百万。运粮的民夫加倍。
军队编成二十四军,左右各十二军。每天发一军,每军相距四十里,一军走完再发一军。
从第一军出发到最后一军出发,用了四十天。
头一天出城的兵,走到辽东的时候,最后一批还在涿郡的营里。
整支队伍从涿郡往东拉出去,连营一千余里。站在前军回头看,后军的旗子在地平线以外。
一百一十三万是全线。真正渡过辽水、往敌人腹地走的,只有宇文述那九军,三十万五千人。其余的人留在辽东城下、留在海上、留在几千里长的粮道上。
另外还有一路走海路。来护儿带江淮水军四万,从东莱下海,直趋平壤。
炀帝本人随中军走,走到哪里,就在哪里设御营。
二十四军,每一军都有大将、有受降使者。受降使者是替皇帝接降的人,敌军一说降,就由他出面,将领不许自己作主。
出发前定下的规矩是:凡是要攻城,必须先奏报,等旨。
这条规矩,后来要了很多人的命。
辽东城下
三月,隋军到了辽水。
工部架的浮桥短了一截,够不到东岸。兵已经上了桥,退不回去。
虎贲郎将麦铁杖跳下船,蹚水上了东岸,跟着他上去的还有钱士雄、孟叉。
三个人都死在岸上。
后面的人踩着桥往前挤,把东岸的守军打退,桥才算架成。
五月,大军把辽东城围了。
辽东城在今天辽阳,当时是高句丽在辽河以东的第一座大城。城不高,但守得死。
隋军造了飞楼、撞车、云梯,四面同时攻。城上的守军撑不住的时候,就挂白旗。
挂白旗的意思是投降。
攻城的将军停了手,派人飞奔去御营请示。
使者还没回来,城上已经把缺口补好,白旗收了,箭又射下来。
这样的事发生了不止一次。史书说「如此者再三」。
炀帝没有改这条规矩。
没有人敢改。
于是几万人马在辽阳城下停了几个月,把一座城的城墙拆了又补、补了又拆——不是他们拆的,是他们看着人家补。
八军攻一座城,攻了两个月,城还在。
辽东城始终没下来。
埋在帐下的米
正面卡在辽东,还有一路继续往东。
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带九军渡辽,任务是绕过辽东城,直取平壤。
这一路是三十万五千人。
开头打得不错。走到乌骨城,于仲文把几千头瘦弱的驴马放在大军后头,让城里的人看见。
城里的兵出城来抢。
于仲文掉头就打,把出城的人打回去了。
再往东是鸭绿水。渡河之前,来了一件意外的事。
高句丽的将领乙支文德来请降。
他一个人进了隋营。
出发前,炀帝给于仲文一道密旨:如果碰上高元或者乙支文德,一定要拿下。
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于仲文要扣人。随军的慰抚使、尚书右丞刘士龙拦住他,说这是来投降的,扣了降人,往后谁还敢降。
刘士龙是代表朝廷来安抚降人的,他的话,于仲文不能不听。
乙支文德走了。
人一走,于仲文就后悔了,派人追上去说:还有事要商量,请再回来一趟。
乙支文德不听,过了鸭绿江。
骑兵追到江边,追了几次都没追上。
从那以后,史书里再没有乙支文德的下落。打赢了这一仗的人后来去了哪里,没有人记。

那首四句诗
乙支文德这个人在中国正史里没有传。他的事,只出现在《隋书》于仲文、宇文述两个人的列传里,是作为对手写进去的。
他过江之前,留下一首诗给于仲文。
四句:神策究天文,妙算穷地理。战胜功既高,知足愿云止。
翻译过来就是:您的谋算上通天文、下穷地理,仗打得这么漂亮,该知足了,收兵吧。
于仲文回了一封信劝他投降。他把营栅烧了,走了。
到这为止,隋军还没吃亏。真正的麻烦是粮。
前面说过,每人背了三石以上的米。太重,士兵把米埋在帐篷底下,只带几天的量上路。
走到鸭绿江以南,粮尽了。
宇文述想回师。于仲文不肯。
他抬出一个旧例子:当年周亚夫做大将,天子到营门口,他不让进,兵才带得动。今天各路各有各的心思,仗没法打。
宇文述只好继续走。
乙支文德看准了这一点。他每次接战就退,退得很有分寸,让隋军觉得赢了。
史书写「一日之中,七战皆捷」。
七战皆捷,就是七天里往前走了很远,离自己的粮车越来越远。
海上那一路走得更快。
来护儿在浿水口上岸,一路打到平壤城外六十里,正面打了一场,赢了。
他想抢头功,不等陆路的大军,自己带四万人直扑平壤城。
城门开着。
他进去才看清是空城。伏兵从两边起来,四万人往回跑,跑到船上只剩几千。
来护儿带着这几千人退到海边,等陆路的消息。
等来的是萨水。
水到一半
七月,隋军到了萨水。
萨水今天叫清川江,在平壤西北,江面不算宽,水也不深。
平壤在大同江边,有内城、有外城,还有一座山城。隋军到的是城外三十里,看见的是城墙,不是城里的虚实。
过了江,离平壤城只有三十里。宇文述在平壤城外的山下扎营。
城里没有出来打。
乙支文德又派了使者来,说:只要大军回去,我们就把国王送到皇帝的行在去。
宇文述看了看自己的兵。人还有,脸是黄的。城在山上,很硬。
他答应了,带着那份投降书往回走。
回程排成方阵,四面都能应付。
高句丽的兵从四面追着打,隋军且战且行。
七月壬寅,到了萨水边。
过河要排队。三十万人过一条江,前面的人上了岸,后面的人还在水里。
就在这时,高句丽的兵从背后压上来,打的是后军。
左屯卫将军辛世雄战死。
后军一乱,前面的也跟着乱。江里、岸上、路上,队伍散成了几段。
没有人再听号令。
从萨水到鸭绿水,四百五十里,隋军跑了一天一夜。
将军王仁恭带着人殿后,把追兵挡了几次,才让一部分人过了江。
有两支队伍没散。一支是卫文升的,他在后面稳住了阵脚,一路退得整齐。另一支是薛世雄的,在白石山被围,反过来打了一场,脱了身。
其余的,都在这条路上没了。
七月,各军陆续回到辽东城下。
出发时三十万五千人,回来两千七百人。
资储器械,以巨万计,全丢了。
炀帝大怒,把宇文述等人锁了起来。
回到东都,处理下来了:宇文述、于仲文等人除名为民;刘士龙斩首,罪名是「谢天下」。
宇文述按律该斩。他儿子宇文士及娶了炀帝的女儿南阳公主,所以没杀。
这个账算得有点奇怪。放走乙支文德的是刘士龙,可他是拿着朝廷「安抚降人」的名义办事的;力主深入的是于仲文,可他是被诸将推出来担责的。
于仲文在狱里忧愤发病,病重了才被放出来,死在家里,六十八岁。
这一仗,隋朝在辽河以西拿到一个武厉逻,设了辽东郡和通定镇。
就这些。
三年里三次征发,山东、河北的丁壮被抽了两遍。大业七年以后,这一带已经有人聚起来打官府。乱是从这里开始的,也是从这里散开的。
大业九年(613),炀帝第二次征高句丽。打到一半,杨玄感在黎阳起兵,只能撤。
大业十年(614),第三次。高句丽遣使请降,炀帝顺势收兵——那时候天下已经到处是盗了。
大业十一年(615),他去雁门巡视,被突厥围在城里,靠各地勤王的兵才解围。
大业五年,隋朝户籍上有八百九十万户、四千六百多万人。三十万五千人是从这个数字里抽出来的,抽一次,就再也抽不出第二次。
唐朝修《隋书》的时候,距这一仗二十四年。修书的人把这两个数字都写进去了,一处在本纪,一处在大将的传里,两处对得上。
大业十四年(618),他在江都被杀。隋朝三十八年。
那三十万五千人的名字,一个也没留下。
《隋书》里只有一句:九军渡辽,凡三十万五千,及还至辽东城,唯二千七百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