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五年五月十三,中午,漠北。
一片叫昭莫多的洼地,北边靠着肯特山,东边是一道丘陵,西边有河。草刚返青,风把草压得贴地。
山脚下停着两千多骑。
他们已经跑了五天五夜。
人困,马瘦,帐篷、锅、牛羊都丢在身后。追他们的人,昨天还在几十里外。
这会儿,前面的丘陵上出现了旗帜。
乌兰布通那年的驼城
事情要从六年前说起。
康熙二十九年,噶尔丹带着两万骑兵一路向东,打到了乌兰布通,离北京七百里。
他是准噶尔部的首领。
准噶尔是卫拉特蒙古四部之一,牧场在伊犁河谷。他年轻时被送到西藏学经,做过喇嘛;兄长僧格在内乱中被杀,他还俗回来收拾局面,二十几岁就掌了权。
此后十几年,他把卫拉特诸部一个个压下去,又越过天山,把南疆的叶尔羌汗国收进手里。五世达赖给过他一个汗号。
他的目标是整个蒙古。
清朝和准噶尔不是一上来就打的。康熙初年,噶尔丹还遣使进贡,清朝也允许他的人在甘肃一带贸易。他打下南疆之后,商队照旧往来。
翻脸是在喀尔喀这件事上。
喀尔喀三部是清朝北面的屏障,也是每年进贡的属部。噶尔丹要统一蒙古,第一步就得把他们收回去;清朝要保北面安稳,就不能让他收。
清朝这边不能退。
喀尔喀蒙古三部早在康熙二十七年就被他打过一次:那年他率三万骑突入喀尔喀,土谢图汗部溃散,三部数十万人赶着牲畜南下,越过戈壁,向清朝求援。
退一步,漠南诸部就会各自打算。
那一年八月,清军在乌兰布通碰上了他的看家本事:驼城。
上万头骆驼被缚住四蹄,卧在地上,背上架木箱,箱上蒙湿毡,骆驼之间用绳子连起来,形成一道活的墙。墙后是火枪手。
清军先攻,攻不动。
康熙的舅舅佟国纲在阵前中弹死了。
后来靠红衣大炮。
炮把驼城轰开缺口,骆驼死伤遍地,清军骑兵从两翼压上去,打了一整天。
噶尔丹败了,带几千人退回科布多。
他没有服。
此后几年,他一边派人去俄国求援,一边给康熙写信,要求把喀尔喀的部众交还给他管。
俄国人没有答应。
康熙二十八年,中俄刚在尼布楚签了界约,俄方不愿意为一个败了的汗得罪清朝。
康熙这边也没闲着。
三十年,他在多伦召集喀尔喀各部会盟,把三部编成旗,定了佐领,从此喀尔喀算是编进了清朝的版图。
乌兰布通之后,两边还谈过几回。
康熙的条件是:把喀尔喀的部众交出来,把进犯的兵马撤回去,然后可以谈。噶尔丹不肯,他要的是把三部重新收到自己手下。
谈判拖着,双方各自准备。
清朝在多伦会盟、编旗、设站;噶尔丹在西边招人、攒马、等俄国的回话。
草原上的规矩很简单:谁能让部众安稳过冬,部众就跟谁。
三路出塞
三十四年,噶尔丹又动了。
他沿克鲁伦河往下走,屯在巴颜乌兰,号称三万,一路抢牲畜。他还放话,说借了俄国六万鸟枪兵,要南下。
这话真假不论,北京必须当真。
康熙三十五年二月三十,康熙出京,亲征。
兵分三路。
中路是他自己带的,京师八旗加火器营,三万余人,出独石口,向西北。
东路是萨布素,带盛京、宁古塔、黑龙江和科尔沁的兵,九千余人,出兴安岭,沿克鲁伦河西进,堵住东边的口子。
西路最大,四万余人,主将是抚远大将军费扬古,从归化和宁夏两路北上,绕到西边,断他的退路。
出兵之前,朝里争过。
有大臣说,万乘之尊不宜轻出,漠北无水草,万一有失,社稷怎么办。康熙没有听。他的理由是:这一仗如果不亲自去,将领们只会互相推诿,走一半就停。
三路约期夹攻。这个计划能不能成,全看一样东西:粮。
从中路到克鲁伦河,一千多里,中间是戈壁。车走不动,粮车一陷就是半天。
于是改骆驼。一峰骆驼驮两石,走沙地不陷蹄,渴几天也能走。
几万人的军队,带着几万峰骆驼,在漠北的春天里慢慢往北推。这个画面在清代以前的战争史里不多见。
队伍里什么人都有:满洲八旗、蒙古八旗、汉军,还有喀尔喀的兵。旗号不同,语言也不同,靠各旗的章京一层一层传令。
火器也是这一战的底子。京营里除了鸟枪,还有子母炮和轻便的野战炮。康熙年间造炮的手艺,一半来自宫里的西洋人;南怀仁在康熙朝主持铸炮,这些炮后来跟着军队一路走到了漠北。
御营的黄旗
从独石口出去,一路是蒙古各部的牧地。清朝在沿途设了台站,每隔几十里一处,有兵、有马、有水井。军报靠台站一程一程往回传,从克鲁伦河到北京,快的话十几天。
喀尔喀的台吉们也来报信:噶尔丹在哪儿,往哪个方向走,剩多少人。这些消息不一定准,但比没有强。
五月初,中路军到了克鲁伦河。
噶尔丹不信康熙会亲自来。他登上北岸的山头往南看,看见对岸的营盘,认出了御营的旗帜。
据清方的记载,他当时的反应是:这是朝廷的大军,不能打。
当天夜里,他下令烧掉草原,弃营西走。
烧草原是老办法:马没有草,追兵就走不快。
康熙没有停。他留下部分兵力守粮,自己带兵追,追了五天五夜。
这一段路很苦。清军的马也瘦了,随行的满洲兵和蒙古兵开始掉队,有人偷偷把马换给后面的辎重队。
追到第五天,前方传来消息:西路的费扬古,已经在昭莫多拦住了。

昭莫多的中午
费扬古这一路走得也苦。
他从宁夏北上,穿的是旱地,走了两个月,人和马都到了极限。到昭莫多的时候,他的兵已经在马上打晃。
噶尔丹的两千多骑先到。
他本来不必在这里停。往西还有路,往北也有路。
但马需要水草,人也需要喘一口气。昭莫多北边是山,西边是河,正好歇马。他大概算过:追兵离得还远,可以停一晚。
他算错的是费扬古的位置。那支四万人的西路军,已经从宁夏绕到了他背后。
费扬古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按康熙事先给的方略,下令全军下马。
骑兵下马,等于把马这一项优势主动扔掉。可下马之后,火器和弓箭的命中率会高得多,阵型也站得住。
清军分四路:一路沿河设伏,一路从山上往下冲,一路正面横击,一路绕到后面打辎重。
昭莫多这一仗,噶尔丹没能用上驼城。
驼城要时间。缚骆驼、架箱、蒙毡、连绳,半天才能布好,还得选好地方。这一次他是被人堵住的,马刚停下,清军已经列好阵了。
战斗从中午开始。
噶尔丹的骑兵冲了几次,冲不开。清军的火枪一轮一轮地放,弓箭压着山顶射。
打到下午,噶尔丹的妻子阿努可敦带着一支人马冲阵。她是这场仗里最拼的一个人,据说亲自擂鼓。
她死在了阵中。
后队辎重被抄,前面又攻不动,队伍就散了。
清军追杀,天黑了还在追。月色下追出三十余里。
战后清点:斩两千余人,俘两千余人,得牛两万头、羊四万只。骆驼、器械、佛像、经卷,装了几百车。
康熙在中路得到消息,是在三天之后。
六月初九,他回到北京。从二月三十出京算起,一共九十八天。
噶尔丹只带二十余骑走了。
二十余骑
昭莫多之后,噶尔丹就再没能聚起人。
他的侄子策妄阿拉布坦早就占了他的后方伊犁,他的部众一批一批往清朝这边投降,往青海、西藏的路被堵死,哈萨克和回部也不再让他过境。
康熙三十六年二月,康熙第三次出塞,到宁夏督兵。
四月,消息传到军营:噶尔丹死了。
死法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服毒,一种说病死在阿察阿穆塔台。清方的奏报写的是「仰药」;也有记载说他那时已经病了很久,身边只剩几百人。
无论哪一种,那一年草原上少了一个想统一蒙古的人。
清朝这边,喀尔喀归附,漠北纳入版图。此后七十年,漠北没有再起大的战事。雍正、乾隆两朝接着往西打,到乾隆二十四年才把准噶尔彻底平掉。
后来,康熙下令把这一仗的谕旨、奏报、行军日程编成一部大书,叫《亲征平定朔漠方略》。书里连每天走多少里、哪一天哪一旗断粮都记着。
战后还有一堆事要办。
降下来的准噶尔人,一部分编入旗,一部分安置在张家口外放牧。喀尔喀三部回到漠北原来的牧地,清朝给他们划了旗界,设了佐领,派兵驻在科布多、乌里雅苏台这些地方。
一个草原帝国能不能站住,看的不是打了几场胜仗,是打完以后那些牛羊和人口归谁管。这一点,康熙比噶尔丹清楚。
战场也就此西移。二十年后,准噶尔的新汗策妄阿拉布坦派兵入藏,清朝又出兵把他赶出去;再往后,雍正、乾隆两朝在科布多、伊犁一线接着打。昭莫多是这一长串战争里的第一场大胜,不是最后一场。
昭莫多这个地名,后来很少有人提。
肯特山还在,那条河还在。五月的草,还是那时候的颜色。
昭莫多今天叫宗莫德,在乌兰巴托以南不远。坐车从城里出来,一个多小时就到。路边是草场,冬天有雪,夏天有羊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