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康元年十月,颍阴县南,一片收过秋庄稼的空地上,新筑起一座土坛。
坛三层。
坛下站满了人。
公卿、列侯、武将、诸侯国的使者,还有从北边来的匈奴单于的人。史书上写的是「数万人」。
那天有风。
旗子贴着杆子响。
台上摆着玉璧和牺牲,下面堆着柴。一会儿要点火。
汉朝到这里,已经四百二十六年。
一封诏书走了四个来回
这年正月,曹操死在洛阳。
他六十六岁,头风病拖了多年,到死也没有称帝。这些年孙权上书劝他进位,他把信给身边的人看,说:这小子是想把我放在炉子上烤。
他留下的位置,给了曹丕。
魏王、丞相、冀州牧,一副完整的班子,还有一个三十九岁的汉朝皇帝。
刘协这一年三十九岁。
他九岁被董卓扶上皇位,此后三十一年,诏书从许都发出,盖章的人却不是他。
他坐到那个位置上,本来就是个意外。
中平六年,汉灵帝死,宫里杀成一团。九岁的陈留王刘协被董卓抱上马,出了北邙山,回来就成了皇帝。
此后六年,皇帝在谁手里,洛阳就乱成什么样。董卓烧了洛阳,西迁长安;董卓死,李傕、郭汜又打起来,皇帝被两支军队抢来抢去。
兴平二年,他逃出长安,一路向东。走到安邑,随行的公卿只能挖野菜,有人饿死。
建安元年,曹操把他接到许,给了他一间宫室、一套礼仪、一份俸禄。也给了他二十五年不必操心的安稳,和不许过问的朝政。
中间那些年,不是没有挣扎过。
建安五年,董承说接到了衣带里的密诏,事泄,董承被杀。建安十九年,伏皇后被拖出宫,披发赤脚向曹操求情,还是被废杀,两个皇子一同被鸩。第二年,曹操把自己的女儿曹节立为皇后。
曹操一死,许都的节奏就变了。
先是祥瑞。
各地报上来黄龙、白雉、甘露、嘉禾,一件接一件。
接着是谶书。
一个叫许芝的太史丞上书,引了一句流传很久的话:「代汉者,当涂高。」
这句话汉末的人念了几十年,谁都可以往里填自己的名字。许芝填的是魏:魏,是宫门上的高楼,高而当着大路,正是「当涂高」。
再接着是表。华歆、王朗、陈群这些人联名上《公卿将军上尊号奏》,一层一层往上劝。
然后才是诏书。
汉献帝下诏,说天命不在刘家了,请魏王接。
曹丕上表辞让,说自己德薄。
诏书再来,再辞。来回三次。到第四次,他才「不得已」答应。
这三辞三让,不是客套。它是一套程序:把「抢」写成「给」,把改朝换代写成一次上古式的交接。
这套说法的依据是《尚书》里的《尧典》。尧老了,把天下交给舜;舜老了,交给禹。儒生讲了几百年,讲成一件美事。
但也不是没人怀疑。韩非子就说得很直:舜逼尧,禹逼舜。孟子那边,学生万章当面问过,尧是把天下给了舜,还是天给了舜。
这些争论在汉末已经不太有人提了。用得上的时候,只取前半段。
程序走完,才轮到坛。
台上那一拜
十月,繁阳亭的坛筑好了。
礼官把玉璧放在柴堆上,把牺牲摆开,点火,烟往上走。然后读祭文。
祭文开头是:「皇帝臣丕,敢用玄牡,昭告于皇皇后帝。」
一个姓曹的人,自称「臣丕」,向天报告。
中间有一句,是整篇最硬的骨头:「汉历世二十有四,践年四百二十有六。」
二十四代皇帝,四百二十六年。这笔账,念在一个即将改国号的人嘴里。
然后是受玺绶。
汉献帝派来的使者张音,持节,把皇帝的玺和绶带交出去。曹丕登坛,接过,佩上。
台下的人跪下去。
那一天台下站着的不只是魏国的官。匈奴单于派了人来,四夷来朝的使者也排在队里。这些人要看的不是曹丕,是这套程序能不能成立。
汉献帝本人没有到场。
他留在许都的宫里,等消息。玺绶交出去的那一刻,他就不是皇帝了,可是名分要等使者回来、诏书宣过,才算真正落地。
那半天,他是天下最闲的人。
礼成。改延康元年为黄初元年,国号魏,大赦天下。
紧接着还有几件配套的事:改正朔,易服色。
汉是火德,火生土,所以新朝取土德,色尚黄。年号也定了「黄初」。
这两个字不是随手挑的。十几年前张角起事,喊的是「黄天当立」。黄这个字在民间已经转了一圈,如今被收进新朝的年号里。
同一年的十一月,曹丕把都城从许昌迁到洛阳。
汉朝,到此为止。

玺这个东西,原本是块玉。
传说秦始皇命人把和氏璧雕成印,刻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定为传国之玺。传说里它此后几百年一直在换主人:刘邦入关,子婴在轵道旁把它交出来;王莽篡汉,太后把它摔在地上,崩了一角,后来用金子补上。
再往后,孙坚打进洛阳,说从城南一口井里捞出了它;袁术抢到手,败死之后又归了别人。
这些情节互相打架,井里的那一段尤其靠不住。但有一点是清楚的:这块玉的来路越说不清,抢它的人越要把它说清。
曹丕拿到手之后,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他让人在玺的肩部刻了几个小字。有的说法是「大魏受汉传国之玺」,也有的说是别的字样。
意思是一样的:这块玉的来源,从今天起改写了。
让出玉玺的人
刘协没有被杀。
他被封为山阳公,食邑一万户,位在诸侯王之上。允许他继续用汉朝的年号,允许他用天子的礼仪祭天祭祖,上书不必称臣。
这几条写在诏书里,也真的执行了。
他搬出许都,去了山阳,也就是今天河南焦作一带。
那年他三十九岁。从九岁登基算起,他做了三十一年皇帝,其中最后二十五年,是坐在皇位上、说话不算数的人。
有一件事史书写得很短,但很重。
交玺的那天,使者到宫里索取玺绶。皇后曹节是曹丕的亲妹妹。她关上门,不肯交。使者进逼几次,她终于把玺扔到轩下,说了一句:天不祚尔。
天不会保佑你。
使者不敢回话,低头走了。这个场面被写进了《后汉书》。
退位之后,刘协在山阳活了十四年。
曹丕对他宽厚,一半是姿态,一半是算计。
汉朝做了四百年皇帝,天下姓刘的人太多。把刘协养起来、封起来、供起来,比杀了他更省事:一个活着的、体面的、没有兵的旧皇帝,能让所有想举兵的人失去名目。
这个安排还传了下去。山阳公的爵位一代一代往下封,一直到西晋末年才断。曹魏自己只活了四十六年,山阳公国比它长。
同一年,成都那边传来另一个消息。刘备以汉室宗亲的身份为刘协发丧,说皇帝已经被害,随后称帝,国号仍叫汉。
再往后九年,孙权在建业称帝。三个皇帝各据一方,谁都说自己才是正统。
公元二百三十四年,他死在那里,五十四岁。这一年,曹丕已经死了八年。
一个被废的皇帝,比废他的人活得久。这在改朝换代的历史里并不常见。
山阳一带后来流传着他行医的故事。说他放下身份,走乡串村给穷人看病,当地的药铺到近代还挂着与「山阳公」有关的旧讲究。
这些故事没有正史支撑,是后人愿意记成的样子。正史里落在他身上的最后一句,是「以寿终」。
那句被记下来的话
礼成之后,曹丕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史书里记的是六个字:「舜、禹之事,吾知之矣。」
尧把天下让给舜,舜让给禹,这是儒生讲了一千年的美谈。曹丕站在刚受完禅的坛上,说他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他没往下说。
这句话之所以被人记住,是因为它把台面上那套「天命有归」的话,从背面翻过来给人看了一眼。
但他没有拆掉这套程序。他把它做成了模板。
在他之前,王莽试过一次。同样是劝进,同样是辞让,同样从孺子婴手里接过天下,结果十几年就崩了,禅让这两个字也跟着臭了二百年。
曹丕把这个名声救了回来。
四十五年后,司马炎照着同一个流程,从曹丕的侄子曹奂手里接过玺绶。受禅坛、三让、给前朝皇帝一个公爵,一样不少。
再往后,南朝的宋、齐、梁、陈,北朝的齐、周,隋文帝、唐高祖、宋太祖,走的都是这一条路。
从汉到宋,一千多年里,中国的改朝换代有一大半是按这个剧本演的:先封王,再加九锡,再劝进,再辞让,再受禅。
曹丕是第一个把它做完整的人。
越往后,这套程序越熟练,也越潦草。到宋代,赵匡胤连坛都懒得好好筑,一套文书下来,后周的天下就换了姓。
两块碑还在
河南临颍县繁城镇,今天还有一座土台,当地人叫受禅台。
台不高了,边长几十米,上面长着草。
台边有两块碑。一块叫《公卿将军上尊号奏》,一块叫《受禅表》。
碑上刻的正是当年那一套话:谁劝的,劝了几次,天命怎么说的。
传说碑文是王朗撰、梁鹄书、钟繇刻,三个人都是当时名家,所以当地人叫它「三绝碑」。是不是这三个人,学界还有不同看法;但字是汉末的隶书,这一点没有疑问。
一千八百多年,风吹雨打,字大多还认得出来。
后来台和碑一起列进了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台子周围是麦田,春天一片绿,秋天一片黄。
那个把玉玺递出去的人,埋在修武的禅陵。封土也还在,比坛小一些。
他死的那年,蜀汉已经亡了十一年,东吴还撑着。三国里最后一个皇帝孙皓投降,是二百八十年的事。
那时候,坛上的烟早就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