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八月二十一日夜,松山城外的营盘里,先乱的是西边那一角。
没人敢先动。
按白天的号令,第二天清晨全军突围:左路王朴、白广恩、唐通,右路吴三桂、马科、李辅明。号令刚传下去,人还没睡稳,大同总兵王朴的营先拔了。
先动的是王朴。
一个营动,旁边的营以为已经开打,也动。黑夜里看不清旗号,步骑挤在一处,自相践踏,刀甲丢得满地都是。
这一夜很黑。
到天亮,十几万人的营盘空了。
五天,够一场仗打完。松山城里只剩一万多人,和一位总督。
义州那座空城
事情从一年半以前起。
崇祯十三年三月,皇太极派郑亲王济尔哈朗、贝勒多铎带兵到锦州以北的义州,不攻城,先筑城、屯田。这个动作的意思很直白:我不打你,我种地,让你城外的田没人敢种。
锦州守将祖大寿向朝廷报:城里存的米只够一个月,豆不到一个月。
祖大寿这个人,清军是认得的。崇祯四年大凌河城被围,他粮尽出降,转身又跑回锦州守城,皇太极气了很多年。这一次清军不急,先围。
明朝在关外只剩一条线:宁远、锦州、松山、杏山、塔山,五座城串在辽西走廊上。锦州一失,宁远就孤了;宁远一失,山海关就开门了。
这条线叫宁锦防线,前后修了二十多年,靠三样东西:城墙、红夷大炮、一条能走粮的海路。
城墙修得再好也要人来守,人要靠粮。
朝廷急调蓟辽总督洪承畴出关。洪承畴的办法是稳:兵扎宁远,粮道一步步往前推,宁远到锦州修一串堡,以守为战。
兵部尚书陈新甲不同意。十几万兵、四万匹马,一天吃的粮是个天文数字,朝廷的库房撑不住。他催速战,崇祯也下了密旨,命「刻期进兵」。
朝廷的账确实难看。辽东一年的军费把太仓银库掏空还不够,加派加到百姓头上。十三万人出关,一天耗的银子以万计。陈新甲算的是日子,洪承畴算的是胜负,两个人都没有算错。
洪承畴在关内打过农民军,知道明军野战不是清军的对手。他的办法是让清军来攻城墙,用炮和城耗对方。这个判断不错,错在他没有权力按这个判断打。
七月二十六日,洪承畴在宁远誓师。八位总兵,十三万人,四万匹马。粮草没有随军全带,大部分留在宁远、杏山和塔山外的笔架山。
那一年他四十九岁。
八位总兵,各带自己的家丁和营兵。明军后期的规矩是:一个营里真正能打的,只有将领身边那几百家丁,其余多是凑数的。十三万人听着多,能顶上去的不足一半。
二十八日,大军到锦州城南的乳峰山西侧。山下到山上,营寨一层一层,夜里灯火连成一片。
乳峰山的胜仗
八月,明军打得不错。
初二那天,锦州城里的守军出城,与外围援军夹攻围城的清军。
吴三桂那年三十岁,在这一仗里立了首功。山西总兵杨国柱攻西石门,中箭死了,李辅明接替他继续攻。清军据守的营垒被破,退了几处。
洪承畴报功:斩首一百五十二级,俘二十五人,自己伤亡一千五百四十一人。清方济尔哈朗给皇太极的奏报说斩明军两千、自损近千。两边的数字都往自己脸上贴,但这一年夏天清军确实吃了亏,多尔衮一度只能坚守不出。
这一年三月,守锦州外城的蒙古兵两千余人降了清,明军退守内城。祖大寿在城里,能做的只有等。
问题在于,明军赢的都是小仗,而粮在往南边烂着。
小胜换不来粮道。
皇太极在沈阳病了。他这时五十岁,身体一直不好;松锦之后两年,他就死了,死因史书没有写清。八月十五日,他下令把沈阳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尽数征发;十九日,他带三千轻骑先走,六天赶了五百多里。史书写他一路流鼻血,止不住,只能一边骑马一边拿碗接。
为了这一仗,他把能叫的都叫来了:蒙古科尔沁、察哈尔的兵,朝鲜的水陆军队和火炮,加上辽沈新征的男子。清军的数目,各家估算从六万到二十四万不等,多数认为十万上下,与明军相当。
清军此时也有红衣大炮。天聪五年,后金第一次自己铸成这种炮,到松锦时已经能拉上前线。城墙不再是一边独有的倚仗。
二十日,他到了锦州城北,登高看明军的营。
看完,他说了一句:此阵有前权而无后守。
明军的兵都压在锦州正面,松山这一侧的后路是空的。
一条壕沟
清军的动作是三万多人绕到松山与杏山之间,就地挖壕。
壕沟不深。
壕深三尺,宽一丈,从山一直挖到海,长三十多里。挖完,松山到杏山的路断了;打柴的、挑水的,出去就被巡兵杀了。
这条壕的作用不是挡人,是断粮。
同时,阿济格带人趁落潮摸到笔架山,把明军囤在那里的十二堆粮全夺了。
断的是粮。

明军随军带的粮,只够三天。
二十一日,明军试着闯壕,没闯过去。
壕沟前面是一片开阔地,人跑不快。洪承畴召集诸将,说要战便战,要突围便突围;诸将不肯死战,只想回宁远。监军的张若麒也主张撤。
松锦这一仗,明军不是没有机会。八月上旬那几天,锦州城里的守军已经冲出两道防线,如果援军压上去,围城的清军会被夹在中间。洪承畴没有压。
洪承畴最后说了一句:守亦死,不战亦死,不如死中求生。
然后就是那天夜里的事。
五天的溃散
王朴先跑,吴三桂跟着跑,各营跟着跑。
清军早有准备,前面截,后面追,杏山到塔山一路设伏。
溃退的兵沿着海岸往南跑,炮车、粮车、帐篷丢了一路。跑出来的,又被截回去。五天里,明军被斩杀五万三千七百八十三人,丢马七千四百四十匹、甲胄九千三百四十六副,投海而死的不计其数。清方自己的记录写:海中浮尸漂荡,多如雁鹜。
王朴后来被朝廷下狱,吴三桂降三级,仍守宁远。这一仗之后,明朝在关外还能用的野战兵力,基本没有了。
海里也有人。
吴三桂、王朴带少数残兵逃回宁远。洪承畴、曹变蛟、王廷臣、白广恩和巡抚邱民仰带一万多人退回松山城。
十三万人,五天。
松山城里的冬天
松山是座小城。
一万人挤进去,粮很快见底。
清军不攻,只围。城外掘濠,濠外设兵,城里出来一个杀一个。这种打法皇太极用过不止一次,最省人。
洪承畴组织了五次突围,都没成功,人马折了三分之二。城里杀战马充饥,先杀瘦的,再杀能走的。
曹变蛟是曹文诏的侄子,一贯打前锋。他做过一件狠事:夜里带几百人摸进清军大营,一路杀到皇太极的帐前,逼得对方亲兵拔刀。这一夜到底打到哪一步,清方的记载与明方的记载不一样,但有一件事是相同的:他没回来。
没有援兵。
十月到正月,松山就这么守着。
崇祯十五年二月十八日夜,守城的副将夏成德开了门。
门是从里面开的。清军入城,邱民仰、曹变蛟、王廷臣被杀,洪承畴被俘,押到沈阳。
锦州也撑不住了。
锦州被围一年有余,祖大寿撑到三月八日,献城。
四月,清军用红衣大炮轰塔山。城小,守军七千,城墙塌了一段,清军从缺口进去,没几个活着出来。
二十二日,杏山守将吕品奇带六千八百人出城,不战而降。
祖大寿降后入京,清廷给了爵位和宅子,他此后再没有带兵。守了锦州一年的人,最后交出去的就是这座城。
只剩宁远。
关外四城,松、锦、塔、杏,全没了。山海关外只剩宁远一座孤城。
洪承畴在沈阳绝食数日。据《清史稿》记,范文程去看他,说话间梁上落下一点尘,落在衣上,他抬手拂了两次。范文程回来对人说:一个连衣服都舍不得的人,不会死。
后来他果然剃了发。北京那边不知道,按阵亡的规格给他设坛,据说祭到第九坛,消息到了,满城哗然。
清人后来用他去招抚江南。一个在松山守到最后的人,最后替新朝去劝别人开门。这一段出自后来的记载,细节未必可靠,但朝廷以为他死了,是真的。
清方记的斩杀是五万三千七百八十三,明方没有留下对应的账。两个数字对不上,但都指向同一件事:出关的十三万人,回来的不到一半。
《清太宗实录》给这一役记了一笔账:斩杀五万三千七百八十三,获马七千四百四十,甲胄九千三百四十六。
从松山到山海关二百多里,中间没有一座能守的城。清军的骑兵可以在任何一处出现。
清军没有立刻入关。松、塔、杏三城的城墙被拆,锦州留兵驻守;第二年八月,皇太极突然死了。
松山的败报到了北京,朝议汹汹,陈新甲下狱。同年九月,他因为议和的事被处死。
吴三桂守宁远,手里还有几万人,是明朝最后能机动的一支兵。两年后,他从山海关带兵回来,走的是另一条路。
两年后,明朝亡了。
松山城在今天的辽宁凌海,城墙残段还在,土是夯的,一层一层,能看见夯窝。
站在那段土上往南看,是海。往北看,是锦州。中间那片平地,就是当年挖壕的地方。雨水一冲,沟早平了,种上了玉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