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六一年十月二十六日,清晨,热河,避暑山庄丽正门外。
一具棺材被抬上一辆大车,车轮压在石板上,声音很闷。
两宫太后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站在门外送。
按规矩,她们该一路扶灵,走完这一千多里。
她们只送到门口。
车一动,她们就上了另一条路。
灵车走大路,一天走不了多少。
太后走小路,轻车,快马,人少。
六天之后,太后进了北京城,灵车还在半道上。
七天之后,八个人倒了。
十三天之后,跟在灵车后面走的那个,被绑到了菜市口。
烟波致爽殿
咸丰是逃到热河来的。
一八六〇年九月,英法联军打到通州,他在圆明园里点了头,然后连夜出宫,给外面留了两个字:北狩。
留下恭亲王奕䜣在北京议和。
圆明园烧了三天,他在两百公里外的山里,接到了消息。
那一年他二十九岁。
他接手的这个国家,两头都在着火。南边,太平天国占着江宁已经七年,江南大营在这一年五月第二次溃散,两江总督何桂清弃了常州先走;北边,捻军的马队在山东、河南来去,一天能跑一百多里;海口外面,英法的兵船还没走远。军报一天几封送进山庄,从热河发出去的谕旨,却一天比一天少。
他在避暑山庄住了十一个月,住在烟波致爽殿。据后来的记载,他喝酒,听戏,批折子越来越少,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一八六一年八月二十二日,他死在那座殿里。
死前一天,他口授遗诏,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立皇长子载淳为皇太子。孩子五岁。
第二件,派八个人「赞襄一切政务」: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御前大臣景寿、协办大学士肃顺、军机大臣穆荫、匡源、杜翰、焦祐瀛。
第三件,把两枚印章交出去。
一枚刻「御赏」,给皇后钮祜禄氏。
一枚刻「同道堂」,给皇太子载淳。
孩子才五岁,拿不住印,这枚印就由他的生母、懿贵妃叶赫那拉氏代管。
就是后来的慈禧。那一年她还不到二十六岁。
八个人里,真正说话算数的是肃顺。
他是郑亲王端华的弟弟,宗室,办事狠。咸丰朝两件大案都经他的手:戊午科场案,他把文渊阁大学士柏葰送上了刑场;户部宝钞处的案子,他抄了几十家官商。他也主张重用曾国藩、胡林翼、左宗棠,认为平定江南要靠汉人带兵。
这样的人,在热河没人敢顶。
两枚印
清代没有太后垂帘的先例。
所以遗诏里没有「垂帘」两个字,只有「赞襄」。
赞襄,是帮着办,不是替着办。
八大臣的理解是:政务我们议,谕旨我们写,写完送进去盖两枚印,走个过场。
太后的理解是:印在我手里,我不盖,你们写的就是一张纸。
这两种理解,迟早要撞上。
八月初六,撞上了。
这一天,山东道监察御史董元醇上了一道折子。
折子里说,皇帝年幼,请皇太后暂时权理朝政,再从近支亲王里挑一两个人,同心辅弼。
原话里有这么一句:虽我朝向无太后垂帘之仪,而审时度势,不得不为此通权达变之举。
这道折子写得很客气,意思很硬:请太后坐到帘子后面去。
慈禧看到折子,很高兴,召见八大臣,让他们照折子拟旨。
载垣当场顶了回来。
他说,本朝祖制,向无皇太后垂帘之礼。
肃顺说得更直:我们是赞襄皇上,不能听太后之命。
八月十一,两宫太后又召见八大臣,这一次吵得更凶。
据《越缦堂国事日记》记,八个人「哓哓置辩,已无人臣礼」,声音大得殿宇都在响。
小皇帝在边上,吓哭了。
哭到把慈禧的衣服尿湿。
第二天早上,慈禧没有传旨召见。
八大臣就来了一招:把发下来的折件压在桌上,不开视,说,不定是谁来看。
这是撂挑子。
到了中午,慈禧把董元醇的折子和八大臣拟的驳旨一起发下去照抄,印也盖了。
八大臣「照常办事,言笑如初」。
他们以为赢了。
他们赢的是一场架,输的是一场局。
八大臣还给新朝拟了年号,叫「祺祥」。
宝泉局、宝源局开炉铸钱,铸出来的是「祺祥通宝」,铜的,字口很深。
这批钱后来一枚也没能用出去。政变之后全部回炉,改铸「同治通宝」。今天存世的祺祥钱只有几枚,是清朝最少的年号钱。
一个年号,从铸出来到作废,不到三个月。
京城的九月
北京城里,另一个人在算日子。
恭亲王奕䜣,咸丰的异母弟,排行老六。
一八六〇年英法联军进逼北京,咸丰走了,把他留下议和。
十月底,他跟英、法、俄三国分别签了约,联军退出京城。
转过年的三月,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成立,他领衔。
也就是说,这个时候的奕䜣,手里有洋人认的账,有京城官场的人望,还有一支能调动的旗兵。
八月初一,他以奔丧为名到了热河,叩谒梓宫。
有一说他化妆成萨满混进行宫,那是溥仪在《我的前半生》里记的「相传」,真假难考。
但两宫太后确实见了他,谈了两个多小时。
谈完,他连夜回京。
九月初四,醇郡王奕譞被任命为步军统领,掌京城卫戍。
这个位置原来是端华兼着的。慈禧在会上说,端华兼的差事太多,让奕譞来做。
端华没争。
九月中旬起,在京的大学士贾桢、周祖培,户部尚书沈兆霖,刑部尚书赵光,开始联名上疏,请太后亲操政权。
九月二十八日,兵部侍郎胜保也上了一道折子,请太后亲理大政,另简近支亲王辅政。
胜保手里有兵。
这里是整件事最要命的一处。
清朝不是没有幼主临朝的先例。顺治六岁登基,有多尔衮摄政;康熙八岁登基,有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四大臣辅政。
按这个先例,八大臣的做法是有依据的。
但先例还有另一面:多尔衮摄政,最后被掘墓;鳌拜辅政,最后被拿下。
辅政的人,从来不是安全的职位。
而这一次,坐在帘子两边的两个女人,一个是皇后,一个是皇帝的生母。
皇后是正宫,名分在;生母是皇帝的本生,人情在。
两个人合起来,八大臣手里那道「遗诏」,就没有那么硬了。
分开走
九月二十三日,咸丰的梓宫从避暑山庄启运。

两宫太后和皇帝送到丽正门外,然后分开。
灵车走大路,经滦平、古北口,一路要过桥,歇店,换班,走得慢。
太后和皇帝走小路,轻车简从,随行的有载垣、端华、景寿、穆荫,还有一队护卫。
八个人被拆成了两半。
最要紧的那个,肃顺,跟着灵车在后面。
九月二十九日,两宫太后进了德胜门,回到宫里。
比灵车早四天。
一进城,她们就召见了奕䜣。
革爵拿问
九月三十日,天还没亮,谕旨就下来了。
第一道,解载垣、端华、肃顺的职,罪名是不能尽心议和、阻挠回銮、反对垂帘。
第二道,革爵拿问。
载垣、端华当时就在京城,在宗人府被扣下。
肃顺还在密云,护着灵车走。
睿亲王仁寿、醇郡王奕譞带兵追上去,半夜围了行馆,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捆了押回京。
十月初一,奕䜣被封为议政王,在军机处行走。
军机处随后换了一茬人。桂良、文祥、沈兆霖、宝鋆、曹毓英,一个接一个进了值房;户部、吏部、兵部的几个堂官也跟着换了。军机处和总理衙门,从此由同一批人管着,一直管到一八八四年。
十月初六,肃顺被绑到菜市口。
据《翁同龢日记》,一路上有人朝他扔东西、骂他,他脸色没变,到了刑场还在骂。
年四十五。
同一天,载垣、端华被赐死。两个人都是世袭罔替的亲王,按清代的做法,赐白绫,自尽于宗人府的空房。
景寿、穆荫、匡源、杜翰、焦祐瀛,革职,或者发往军台。
牵连的人还有一串。吏部尚书陈孚恩流放新疆,家产查抄;四川总督黄宗汉革职,永不叙用;原来在热河办差的几个笔帖式,也一并革了。
景寿是额驸,娶的是道光帝的第六女,命保住了,爵也革了,后来又被起用,在往后的几十年里还挂过几任差。
据说那几天,满朝没有一个人替八大臣说话。
十月初九,载淳在太和殿颁诏天下。
诏书上废掉八大臣拟的「祺祥」年号,明年改元「同治」。
十一月初一,两宫太后在养心殿垂帘。
帘子前面坐着小皇帝,帘子后面坐着两个女人。
东边那位是慈安,比慈禧小两岁,性子软,不太问事。
西边那位是慈禧,还不到二十六岁。
垂帘是有规矩的。皇帝坐在前面,帘子挂在后面,召见大臣的时候,帘前摆一张案子,军机大臣跪在案子前面说话,两个太后在帘子后头听。话说完了,谕旨由军机处拟,送进去钤印。
「同治」这两个字,后人的解释是「两宫同治」,也有人说,意思是君臣同心求治。八大臣拟的「祺祥」,从此再没有人提起。
从这一天起,清朝的最高权力,有四十多年握在帘子后面那个人手里。
那一年她进宫九年,从兰贵人做到懿嫔,做到懿妃,做到懿贵妃,再做到太后,最后做到了帘子后面。
她进宫的时候,这个王朝还觉得自己是天下中心。
她死的时候,这个王朝只剩三年多。
肃顺死的那天,菜市口围观的人很多,挤得路都过不去。
有人说他不该这么死。
他办过科场案,也办过宝钞案,得罪的人排到城外;他保过曾国藩,也保过左宗棠;他跋扈,抄家的时候抄出来的东西却不算多。
这些都是后来的话。
一八六一年十月二十六日那个早上,丽正门外停着两辆车,一辆往东,一辆往南。
往南的那辆,走得慢。
慢的那条路上,坐着肃顺。
一九〇八年十一月,帘子后面的那个人死了。
她死的时候,离那个早上已经很久了。
久到当年站在门外送灵的那个五岁孩子,已经死在了她前头。
那具棺材后来停在殡宫,一停四年。同治四年,才葬进定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