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隆元年六月庚子，长安，二更。
玄武门外站着一群人，没有一盏灯。
领头的人叫李隆基，二十五岁，封临淄王。
他身后跟着刘幽求、麻嗣宗，还有万骑营的几个果毅。再往后，是一百多个手里握着斧头锯子的工匠。
长安的夜是有规矩的：日落擂鼓八百声，城门、坊门一起关，街上不许有人走。
二更天，街上站着几百个带刀的人，这本身就是一件大事。
门里是太极宫。
宫里的灯还亮着。
韦皇后还没有睡。
十八天前，她的丈夫死了。
一块饼
中宗李显死在六月初二。
死因，正史写得不一致。
《旧唐书》只说皇帝吃了饼，腹痛，暴崩于神龙殿，没有写谁下的手。《新唐书》和《资治通鉴》写得明白：韦后与安乐公主合谋，在饼里下了毒。
也有人说，一个五十五岁的皇帝，从房州回来以后身体一直不好，那一年夏天又热，未必需要谁来毒他。
这是后来人记下的说法，真假难考。
要弄清这块饼，得先回到二十四年前。
嗣圣元年，中宗被母亲废为庐陵王，送去房州。那一年他二十八岁，韦后跟着一起走。走到半路，女儿出生了，连一块襁褓都没有，他脱下自己的衣服把孩子裹起来，取名裹儿。
房州十四年，每次有使者来，他都以为是来杀他的。他曾经想自杀，被韦后拦住。
他握着她的手许过一个愿：将来若能重见天日，你想做什么，我都不拦。
圣历元年，他被召回长安，立为太子。神龙元年，他复位。复位以后，韦后开始管朝政，安乐公主开始卖官——她写好敕令，蒙住皇帝的眼睛让他盖章，这种官叫斜封官。
复位以后他还做过一件事：把张柬之等五个复唐的功臣，一个一个贬出长安。这五个人，当年是把他从房州迎回来的。
景龙元年，太子李重俊起兵杀了武三思，兵败而死。太子一死，安乐公主就向父亲要一个名分：皇太女。
中宗没有答应。
又过了将近三年，他吃了那块饼。
清楚的是另一件事：他一死，宫里没有乱，反而静得吓人。
韦后把消息压了下来，秘不发丧。
第二天，她把宰相全部召进宫，又调了五万府兵进长安，交给韦家的子弟去带。
等都布置完了，才发丧，才把十六岁的温王李重茂扶上皇位，改元唐隆。
她自己坐在帘子后面，临朝摄政。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照着婆婆的样子来：加尊号、让韦家子弟掌南北衙的兵、把宰相换成自己的人。
差一步，就是那把椅子。
这个流程，长安人不陌生。
二十多年前，也是从一道帘子后面，走出了一个武则天。
二十五岁的王爷
李隆基是相王李旦的第三个儿子。
他的父亲李旦，二十六年前做过一次皇帝，做了六年，让位给母亲，降为皇嗣，后来改封相王。这一家人对那把椅子，比对什么都小心。
他生在垂拱元年，出生那年，祖母刚刚临朝。他五六岁那年，父亲被拉下皇位，一家人被安置在宫里，不能随便出门。
他的少年时代，是在一种很奇怪的安静里过的。外面是祖母的朝代，里面是一道一道的宫门。
后来他做了潞州别驾，在山西住了将近两年。那两年，他结识了一批当地的人，也攒下了一点钱。景龙三年冬天，他回到长安。
《旧唐书》写他这个时候「阴聚才勇之士」——悄悄地把有本事的人聚起来。这件事做得很低调，低调到他的父亲都不知道。
他做的另外几件事，看上去都很平常。
他去看马。闲厩里的马，他借得出来，办这事的人叫王毛仲。
他去交朋友。万骑营里的葛福顺、陈玄礼，都是他的酒友。
万骑营是皇帝的贴身骑兵，最早只有一百人，是太宗选的射箭好手，后来加到一千，再后来叫万骑。
这支兵的作用，谁都知道：宫门开不开，看他们。
李隆基不是唯一想动的人。
他的姑母太平公主也在动。她是武则天的女儿，中宗死后，她与上官婉儿一起拟过一份遗诏，想让相王辅政，被韦后压了下去。
两边的人在同一个地方碰上了：都去找禁军。
太平公主把自己的儿子薛崇简派到李隆基那边。据后来的记载，李隆基对参与的人说过一句话：事成，福归宗社；不成，祸自己担。
而这个时候，万骑营的人正在挨打。
韦后的侄子韦播、外甥高嵩接管了万骑，为了立威，动不动就把队里的人拖下去打。
打出来的不是怕，是恨。
苑总监的那扇门
动手之前，李隆基还要找一个人。
这人叫钟绍京，官名是宫苑总监，管着宫城北面这一片的园子、池子、工匠和杂役。
他的家就在宫墙西边，门一开，进的就是禁苑。
政变前一夜，李隆基去敲他家的门。
钟绍京没开。
他在门里站着，想了一会儿。他是做过官的人，知道这种事成了是功臣，不成是满门。
他的妻子许氏在旁边说了一句话，史书上记下来了：忘身徇国，神必助之。
门开了。钟绍京出来，跪下，拜见。
他手底下有一百多个工匠。
那天夜里聚起来的人，身份很杂。
有宫里的官，钟绍京、刘幽求；有禁军的军官，葛福顺、李仙凫、陈玄礼；有宗室，太平公主的儿子薛崇简；也有屠夫、马夫、看门的。
去取马的是王毛仲。他后来做到大将军，可那一夜，他到了很晚才把马带来。
李隆基没有等他。
那天夜里，工匠们拿着斧头、锯子，跟着一起走。他们不是兵，但他们认路，知道宫墙哪一段薄，哪一道门后面是什么。
二更天
二更，葛福顺带人进了羽林营。
他先斩了韦璿、韦播、高嵩，三个管兵的人，一夜之间都没了。
然后他站在营里喊话，喊的是：韦氏毒死先帝，危害社稷，今晚当共诛之，拥立相王以安天下。
营里没有人反对。
李隆基从玄武门进宫。钟绍京带着工匠跟在后面，斧头砍在门栓上，声音很闷。
太极殿前的宿卫接了一仗，很快就散了。
宫里的兵是按班轮值的，人数不多，那一夜也分不清来的是谁的人。
韦后听见喊声，从寝殿里出来，往飞骑营跑。
她大概以为，那是她的人。
飞骑营的兵看见她跑过来，一刀砍了。
安乐公主在她的房里，正对着镜子画眉。她那年二十五岁，是父亲最疼的女儿，出生在去房州的路上，被父亲抱着赶过路。
军士进去的时候，她的眉还没有画完。
她的丈夫武延秀，也死在这一夜。
从起兵到结束，不到一夜。
宫里的宦官、宫女四处跑，有人躲进池边的草丛，有人抱着东西往外冲。宗楚客换了便服，骑一头驴想混出城，在门口被认了出来。
天亮之后清点，韦家的男丁、韦后的亲党，几乎一网打尽。韦后亲生的两个孩子——早年被武则天杖杀的李重润，和这一夜死在房里的安乐公主——都不在了。
天还没亮，宫里的事就办完了。
长安城第二天早上开门，街上没有乱，只是多了一些兵。
一支蜡烛
政变的人进太极殿的时候，有一个人从里面迎出来。
她手里端着一支蜡烛。
她叫上官婉儿。
她的祖父上官仪，在高宗朝做过宰相，因为替皇帝起草废后的诏书，被杀。那时候她还在襁褓里，跟着母亲一起进了掖庭，做奴婢。
她在宫里长大，学会了写文章。武则天看中她，让她掌诏命。中宗复位，她做了昭容，仍然掌制命——朝廷的诏书，很多出自她的手。
她的差事不止写诏书。中宗时修文馆添了学士，宴饮赋诗，她坐在楼上替皇帝评第好坏。一时之间，京城的诗人把作品送到她门下，等一句评语。
她自己也写诗。《彩书怨》开头两句：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
她的问题在于，她站过太多条船。武三思、崔湜、韦后、太平公主，她都与之一一打过交道。每一艘船往下沉的时候，她都能换一艘。
这一次不行。
她迎出来的时候，带了宫人，也带了一份东西。
那是她和太平公主一起拟的遗诏草稿。稿子上写的是：立温王，由相王辅政。
她的意思很明白：韦后该退，但事情可以按程序办。
刘幽求替她说话。他说，这个人有功。
李隆基说了一句：这个人心术不正，不能留。
她被杀在旗下。
四十七岁。
她的墓在二零一三年被发现，在咸阳机场附近。墓志九百八十二字，写她死的时候四十七岁，写太平公主听到消息很伤心，送了五百匹绢，派人来吊祭。
她死在七月，八月才正式下葬，墓在咸阳洪渎原。
墓后来被人毁过，毁得很整齐，像是有人下令。
六月二十四，相王李旦在太极殿即位。
十六岁的少帝被人从御座上扶下来。整个过程，据说是太平公主亲自动的手。
韦后被追废为庶人，安乐公主追贬为悖逆庶人，一个按一品礼葬，一个按二品礼葬。
那个少帝被降为温王，第二年改封襄王，送到集州，由五百名武士看着。开元二年，他去做房州刺史，不久死在房州，十九岁，谥号殇皇帝。
他的父亲当年，也是从房州回来的。
李隆基做了太子。
三年后，他和太平公主翻脸。先天二年七月，他在同一个城里又杀了一批人，这次死的是公主一党。
那一年冬天，他改年号开元。
八十四年前，也是在这道门下，另一群人等到天亮。
那次进去的是李世民。
这次进去的是他的曾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