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二八四年的夏天，济水西岸的河滩上，齐国的兵排得望不到边。
这是齐国全部的家底。齐湣王把能拿兵器的人都推了上来，连临淄城里看粮仓的、赶车的都编进了队伍。
对面是五国的旗子：燕、秦、赵、韩、魏。风一吹，旗面互相拍打，声音像下雨。
齐国人不是没打过仗。三年前他们刚灭了宋国，把宋王赶得死在温地。那时候齐国的使者到各国去，说话是不抬眼皮的。
现在这五家的人一起来到了济水边上。
两边一接触，齐军的阵就散了。
不是打不动，是没人愿意为这一仗死。齐湣王这些年杀的人太多，骂的人太多，连自己手下的相国都换了好几个。
兵在前头，眼睛却往后看。
济西一战，齐军大败。主将跑了，剩下的往临淄方向溃散。
联军的另外四家，打赢就收了兵。秦军回了西边，赵军回了北边，韩魏也撤了。
只有一支军队没有回去。
那是燕国的兵，主将是乐毅。
济西的那一天
燕国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
三十年前，燕王哙把王位让给了相国子之。这事说起来是学古人，做起来是乱政。太子不服，将军不服，燕国自己先打了几个月，死的人堆在街上。
齐宣王看准了这个空子，派兵北上，五十天就进了燕都。子之被杀，燕王哙被杀，燕国被占了三年。后来各国压力太大，齐军才退走。
燕国人立了新君，就是燕昭王。他即位的时候，国库是空的，宗庙是烧过的，街上还有没埋完的尸首。
燕昭王做的第一件事，是找人来帮他。
他去找郭隗，问怎么才能招到贤人。
郭隗给他讲了一个买马骨的故事。
古时候有个王，想买千里马，三年买不到。有人拿五百金买回一副千里马的骨头。王很生气。那人说，天下人听说你连骨头都肯买，还怕千里马不来吗。不到一年，来了三匹。
燕昭王听懂了。他给郭隗修了房子，把他当老师待。消息传出去，乐毅从魏国来了，邹衍从齐国来了，剧辛从赵国来了。
乐毅是魏国名将乐羊的后人，在赵国做过官。他到燕国的时候，燕国还是个烂摊子。燕昭王拜他为亚卿，把兵事交给他。
这一交，就是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里，燕国不声不响地攒东西：修城墙，练士卒，收流民，攒粮食。齐国的使臣来过几次，燕国人陪着笑脸，一句硬话不说。
齐湣王那边，越走越远。他灭了宋，占了楚的淮北，西边又逼着三晋让地。各国的使者回去都说同一句话：齐国要当第二个天子了。
燕昭王觉得，时候到了。
他先去见乐毅，说我想打齐国。乐毅说，齐国是大国，单靠燕国打不动，要联合。于是燕国先派人去赵、去楚、去魏，谈了一圈，最后让乐毅亲自去秦国。
秦国本来跟齐国是盟的，听了乐毅的话，转头就答应了。
公元前二八四年，五国之兵会于济西。
半年七十城
济西之后，乐毅没有停。
他带着燕军一路追，追到临淄城下。
齐湣王已经跑了。
临淄是当时天下最富的城，市里的商铺排到几条街外，宫里的宝器堆了上百年。燕军进城，把宝器、祭器装车，把宫室宗庙一把火烧了。
这些东西后来都运回了燕国，摆在燕国的宗庙里。
乐毅分了兵。左军渡胶水向东，右军沿北海往南，前军沿泰山往东，后军沿北海往西。四路一齐往里推，半年的工夫，齐国七十多座城全下了。
每下一城，就设为郡县，派燕国的官去管。
半年，七十多座城。这是战国三百年里最狠的一次闪击。
齐国最后只剩两座城：莒，和即墨。
莒在东南，是齐湣王躲进去的地方。即墨在胶东，城里有田有作坊，是齐国最大的一个县。
乐毅把这两座城围了。
他没有硬攻。
他解围九里，让兵退到城外九里的地方扎营。他下令军中不许进城抢掠，不许扰民，看见有饿的人就给粮。他还把齐国的旧官找来，按原来的规矩办事。
他要的不是两座城，是齐国的人心。
这五年，即墨城里的日子是这样过的。早上开城门放人出去汲水打柴，日落前关门。城墙分成几十段，每段有人值夜。铁匠铺不打农具了，改打箭头。女人缝甲，老人搓绳，孩子往城上送饭。
城外的燕军也过得下去。他们从齐国各地收粮，把齐国的粮仓接管过来，就地补给。所以这五年不是攻守，是两种过日子的方式在比谁先撑不住。
画邑的老人
围城期间，乐毅派人去了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叫画邑，住着一个退了休的老臣，叫王蠋。乐毅传令：画邑周围三十里，燕军不许进。
然后他派使者带着礼物去请，说请老先生出来做将军，封万户。
王蠋不去。
使者说了几次，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国破了，君死了，我不能救，已经没脸活着，还谈什么做将军。
说完，他把自己吊在院子里的树上，绝颈而死。
这件事传出去，齐国的士人有一批人躲进山里，不肯出来做燕国的官。
乐毅没有杀他们。
他只是把这两座城继续围着。
莒那边更乱。
齐湣王跑进莒之前，先去了卫国。卫国的君主把宫殿让出来给他住，他嫌人家小，骂了主人。又去了邹、鲁，一样傲慢。到了莒，楚国的将军淖齿带兵来了，说是来救齐。
齐湣王高兴，任他做相国。
淖齿想在齐国分一块地，就把齐湣王杀了。史书记这一段的写法极惨，这里只说一句：那位曾经想当天下之主的人，死在了自己请来的救兵手里。
莒城的人随后杀了淖齿，把齐湣王的儿子法章找出来，立为齐王，就是齐襄王。
只剩两座城
即墨的情况不一样。
即墨大夫出城迎战，败了，死在阵上。城里没了主，一群人在大堂上商量，最后推了一个人出来。
那个人叫田单，是临淄市场里的一个市掾。市掾管什么？管摊位的次序、管秤、管斗、管早上开市晚上闭市。论品级，连个正经的官都算不上。
他是田氏的远房，跟王室同一个姓，但血缘远得说不清。
田单从临淄逃出来的时候，做了一件事。
他让族人把车轴两端多出来的木头锯掉，外面套上铁箍。逃难的车挤在路上，轴头互相撞，别人的车轴一断，车就翻了，人被燕军捉去。田单一家一路到了即墨，车还好好的。
即墨人就是听说了这件事，才推的他。
他接手的时候，即墨被围，外无援兵。城里有田，有井，有铁匠铺，有粮仓。这些东西让这座城撑了五年。
五年里，乐毅没有攻下来。
牛尾巴上的火
公元前二七九年，燕昭王死了。
新君是燕惠王。
他做太子的时候，跟乐毅有过节。
田单听说了这件事，派人到燕国去散话。
话是这么说的：乐毅围两座城围了五年，不是攻不下来，是不想攻。他想在齐国称王。现在齐国人心未附，他才慢慢等着。燕国要是换一个将，即墨早就破了。
燕惠王信了。他派骑劫去接乐毅的兵权。
乐毅没有回燕国。他往西去了赵国，赵国封他观津，号望诸君。
田单接着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让城里的人吃饭前先在院子里祭祖。祭的东西摆出来，鸟就成群地飞下来吃。城外的燕军看见鸟在城上盘旋落下，觉得奇怪。田单放出话：有神师下来教我。
第二件，派人到燕军那边散话，说齐国人最怕的是被割鼻子，最怕的是祖坟被挖。骑劫听了，就把俘虏的齐兵割了鼻子，把城外的坟挖开烧尸。
即墨城上的人看见了，哭着请战。
第三件，让披甲的壮士藏起来，叫老弱和女人上城守。又收了城里的金子，凑了千镒，派几个富户出城送给燕军，说城里撑不住了，这就投降，只求进城之后不要掳掠我们家里的女人。
骑劫大喜，兵也松了。
然后田单把城里的牛都收了来，一千多头。
他给牛披上红绸，画上五彩龙纹；把快刀绑在牛角上；把浸透油的芦苇捆在牛尾上。
城墙凿了几十个洞。
夜里，点火。
牛尾巴一烧，牛就疯了，从洞里冲出去，直冲燕营。五千壮士跟在牛后面，城上的人敲铜器、擂鼓，喊声把地都震动了。
燕军在睡梦里醒过来，看见的是一群带着火、身上有龙纹的东西冲进营来。
那一夜燕军大乱，骑劫死在乱军里。
天亮以后，田单的兵追出去。齐国各地听说燕军败了，都反了。
七十多座城，一座一座地回来。
田单把齐襄王从莒接到临淄。襄王封他为安平君。
乐毅在赵国住下了。
燕惠王后来后悔，派人送信给他，说先王把国事托付给你，你为了避祸跑到赵国，这算什么。
乐毅回了一封信。信里有一句话，后来被人抄了两千年：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
他没有回燕国。
那封信写得不长。他说，自己受先王的知遇，是因为先王信他；如今被人疑，是因为新王不信他。他若回燕国，是把自己送到刀口上；他若替赵国去打燕国，是背了先王。所以他两样都不做，只求一个善终。
田单也没有留在齐国很久。齐襄王对他又用又防，后来他去了赵国，在赵国做将军。他攻过燕国，取了三座城。最后死在赵国。
齐国是复了国，可元气再没回来。从济西那一年算起，六十三年后，公元前二二一年，秦国的兵进了临淄。齐王建投降，被迁到共地，饿死在一间屋子里。
当年田单守的那座即墨城，城墙后来塌了，城里的田也荒了。今天的山东平度有座古城遗址，土城垣还在，站在上面能看见周围的平地。
风从胶东那边吹过来，什么都听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