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一次去看榜是三十九岁那年。榜贴在贡院外头的墙上，人挤得看不出缝，他从后往前挤，挤到墙根，抬头，从上往下找。找到最后一行，没有。
他站在墙下没动。旁边有个人拍他肩膀，说：下一科。
他说：嗯。
下一科他没去。
保定城里有个国学生，姓什么后来没人记得了。他家有田，有铺子，城里两处房产，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这一辈子只有一件事不称心：考不上。秀才考了四回，举人考了三回，每次放榜那天他都去看，看完回家，一句话不说，第二天照旧去铺子里坐着。
《聊斋志异》里有一篇叫《公孙夏》，写的就是这个人。蒲松龄一辈子没中举，五十多岁才补了个贡生，他最恨的两件事，一件是考官瞎眼，一件是有人花钱买官。这一篇他把第二件恨到了阴间去。
那年秋天他病了。
先是发冷，盖两床被子还打战；然后发热，热得说胡话。他女人守在床边，用凉水拧了手巾搭在他额上，一晚上换十几回。
第三天夜里，他听见有人敲门。
他女人没听见。他自己爬起来，披了衣服出去，把门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穿官服的人，四十来岁，脸白，没有胡子，笑得很有分寸。他说他姓公孙，单名一个夏字。
国学生说：这么晚了。
公孙夏说：有一件事，白天不好说。
他进来，在堂屋里坐下，也不喝水，开门见山：阴间有一个城隍的缺，空着。你要不要。
国学生笑了，说：我是活人。
公孙夏也笑：做城隍的，哪一个不是活人做完就死了。
这句话让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公孙夏说：价钱是四千两。你想三天。
三天里他没睡好。他把这件事跟他女人说了，他女人哭着劝他，说这种钱不能花，花了要还。他说你懂什么。他又去找他一个在衙门里当书办的表兄，表兄给他算了一笔账：城隍是一任几年的正职，一县香火归他管，逢年过节有供，新官上任有程仪，逢灾有病人家来求，求了要还愿。一年下来，进项不会少。四千两是买价，不是花掉的钱，是押出去的本钱。
他问：几年回本。
表兄说：三年。
他回家把这个数跟他女人说了。他女人坐在灶前，火光照着她的脸，她说了一句：三年回本，那要看你坐得满三年。
第四天他应了。
钱是这么凑的：城南二十亩水田卖了，卖了二千二百两；铺子押出去，押了一千两；剩下的八百两，跟三家亲戚借，每家都写了字据，利息一分五。
公孙夏收了钱，又给了他一份凭由——一张黄纸，上面有字，有印，印是朱红的，边上有一圈云纹。公孙夏说：赴任之前，行头要备齐。冠服、车马、仪从，一样不能少。阴间也看这个。
他问：要多少。
公孙夏说：你按阳间的规矩办就行。
他先去的绸缎庄。掌柜的认识他，见他进门，把最好的几匹料子搬出来，一匹一匹抖开给他看。他挑了一匹深青的，一匹绛红的，都是压箱底的货。掌柜的算盘打得响，报了个价，他没还。
然后是裁缝。裁缝量了他的肩、他的腰、他的袖长，一边量一边说：老爷这身量，穿起来好看。
最后是车行。他要一辆能坐两个人的，轮子要包铁，帷子要新的。车行的人说三天能好，他说两天。
于是他置了冠，置了服，置了一辆车，雇了八个吹手，四个抬箱的。公孙夏又送来一个女人，说是给他做夫人，一起赴任。
那女人不爱说话，坐在屋里不动，问她什么，她就点头。他女人气得回了娘家。
出发那天是个好天气。
队伍从城门出去，吹手在前头吹，抬箱的在后头走，他坐在车上，冠上的珠子一晃一晃。城门口有人看，有人问这是谁家办事，有人说他家儿子中了。
出了城十里，前面是一座山，山脚有一座庙。
队伍停下来了。
抬箱的说：老爷，过不去。
他掀开帘子看。庙不大，三间，门前一棵柏树，树上拴着几匹马。庙门上的匾写着两个字：关帝。
吹手把唢呐放下了。
他说：绕过去。
抬箱的说：绕不过。前面有人拦着。
他下车，走到队伍前头。
庙门口站着一个人，很高，穿绿袍，脸是红的，红得像刚喝了酒。胡子很长，一直垂到胸口，黑的，一丝不乱。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那人说：你是哪一路的城隍。
国学生把凭由递上去。
那人没接。他翻开手里的册子，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合上。
他说：册子上没有你。
国学生说：我这儿有凭由。
那人说：拿来。
他把凭由递过去。那人对着光看了看，用手指在印上按了一下，指头抬起来，印上留了一个白印子。
那人说：这印是后盖的。纸是新的，字是旧的。官是买的。
国学生说：是捐的。
那人说：这一本册子上，没有“捐”这一条。
后来的事，按他自己的说法，是这样的：那人把手一抬，上来四个人，先把他的冠摘了，再把他的袍剥了，剥到里衣。然后按在地上，用板子打。
板子是黑的，打下去声音很闷。他数不清打了多少下，只记得旁边有人报数，一、二、三、四，报得很平，一点起伏也没有。
打到十几下的时候，他听见那个穿绿袍的人说了一句：他花的钱，也是从别人身上来的。
他醒过来的时候，趴在自己家的床上。
屋里有一股药味。他女人坐在床边，眼睛肿着。他想动，动不了，腰以下像被人从中间劈开了。
他女人说：你睡了三天。
他女人后来跟人讲，那三天里他一直在说梦话，说得最清楚的一句是“再打”。
大夫来看过，看完把被子盖上，走到外头跟他女人说：这是棒疮。他女人问什么棒疮，大夫说：就是挨了板子。他女人说：他这三天没出过门。大夫说：那我就不知道了。
他伸手往后摸，摸到一层厚厚的布。布底下是烂的。
那一年冬天他没能下床。第二年开春能起来走路了，走起来还是歪的，坐久了要扶着桌子站起来。
钱是没有了。田卖了，铺子被人收走了，三家亲戚上门要债，坐在堂屋里不走，一坐一天。
那个“夫人”也不见了。他去问公孙夏，敲了三天门，门里没有人。第四天他推开门，屋里空的，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叠黄纸。
他把那套冠服找出来，挂在墙角。有一天下了雨，屋顶漏，水淌到墙角，那套冠服塌下去一半。
他伸手一摸，纸的。
再后来他还是没考上。有人说他后来去求过一个和尚，和尚说：你打的那顿板子，是真的；别的都是假的。
也有人说，他临死那年跟人讲过这件事，讲得很细，连庙门口那棵柏树有几股杈都记得。听的人问他：阴间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想了很久，说：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一件事——打的时候，旁边那个人报数，报到十七，停了一下，然后接着报。
他一直想不明白那一下为什么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