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北风从鄱阳湖那边刮过来。缪永定被族叔家的两个家丁架着推出大门，手里还捏着半只酒碗。
雪落在他脸上，他不觉得冷，只觉得冤。他回头骂了一句，门在他鼻子前面关上了。
缪永定是江西人，读书不成，靠替人写状子吃饭。这行当在县城里叫“讼师”，写得好能挣一副年礼，写不好要挨一顿板子。他挣来的钱，一半给妻子，一半进了酒缸。
他喝酒有个毛病：喝到七分，话就多；喝到十分，什么话都敢说。
这天族叔做六十大寿，请了半县的人。缪永定坐在末席，从晌午喝到掌灯，把族叔家三个儿子的官职一个个数了一遍，说哪一个的顶戴是拿谷子换的，哪一个的衙门口是拿祠堂的公田填的。
满堂的人都不说话。族叔把酒壶往桌上一放，说，抬出去。
这个故事收在《聊斋志异》里，题目叫《酒狂》。蒲松龄写“狂”这个字，写的不是疯，是酒后的那种不管不顾——一个穷到只剩嘴的人，只有在酒里才敢把话说完整。
蒲松龄一辈子没考上举人，在山东淄川的村口摆过茶棚，请过路的人讲故事，谁讲一个，他给一碗茶。格林兄弟在德国做的也是这件事，只是他们用鹅毛笔，比蒲松龄早了一百多年，采的是童话，不是酒鬼。
所以这个故事里的阴间，也就不太像西方那个阴间。西方的冥府要审判你，问你有没有罪；中国的阴间先给你查账，问你还有多少没结清。
雪地上的脚印只有一串，走到巷口就断了。
缪永定站在断口上，看见一盏灯笼。
提灯的人穿着旧棉袍，站在雪里不动，灯罩上结了一层薄霜。缪永定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来了——是他舅父贾某。贾某死了三年，出殡那天缪永定还替他抬过棺。
“舅。”他打了个酒嗝，“你也来吃酒？”
贾某没答话，把灯笼往他脸前一递。灯光照过来，缪永定的酒醒了一分——那灯笼里的火是白的，不摇，也没有声音。
“跟我走一趟。”贾某说，“你的账到了。”
缪永定笑了。他以为说的是酒账。县城东头王二家的酒，他欠了十四个月，四百二十文，王二见了他就绕路走。
“舅，你死都死了，还替人讨账。”
贾某提着灯笼往前走，只说了一句：“不是王二的账。”
路越走越不对。本来是县城南门那条石板街，走着走着，两边的屋子矮下去，墙变成了青灰色，没有门，只有一排一排的窗。窗里没有人，可是有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像秋天晒谷场上的风。
缪永定忽然觉得脚底下发软。他低头看，雪没了，地是干的，一层细土，踩上去没有印。
前面出现一座衙门。没有匾，两根柱子，柱子上也没有字。廊下坐着一排人，每人膝上摊一本册子，低着头，用指甲在纸上刮。
刮一下，念一句。
缪永定听见其中一个人念：“缪永定，某年三月初七，醉后骂座，詈及尊长。”
又一个人翻了一页：“某年九月，欠王二酒钱四百二十文，至今未偿。”
第三个人的册子最薄，他念得最慢：“某年冬，醉归，推邻家老妇于雪中，老妇断一腕，其家不敢言。”
缪永定的酒，这时候全醒了。
他想起来了。那年冬天他确实推过一个人，推完就跑了，第二天听说刘家老太太手腕折了，他提了两斤糖去看，刘家没让他进门，也没报官。他一直以为这事过去了。
贾某在廊下站住，没有回头。
“舅，”缪永定的声音发抖，“你不是在这里当差吗？”
“我在库房记账。”贾某说，“你这本册子，是我抄的。”
堂上有人敲了一下木。声音不大，像筷子磕在碗沿上。
判官抬起头。他的脸很平常，五十来岁，两撇胡子，像一个做了三十年账的老先生。
“缪永定。”他说，“三件事。骂座，是口；赖账，是手；推人，是身。口、手、身都用了，你自己说，该怎么了。”
缪永定张着嘴，说不出话。他这一辈子在县衙门口替人辩过无数回，替偷牛的辩，替打老婆的辩，替欠租的辩，他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小的知罪”，“家有老母”，“愿罚”。
可这三句话到了嘴边，一句也出不来。
贾某上前一步，弯下腰，跟判官低声说了几句。判官听着，手指在册子上敲。
“他是你外甥？”
“是。”
“你替他还？”
贾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案上，解开。里面是一叠纸，不是银子，是纸——黄纸，剪成一小块一小块，边缘毛糙。
“四百二十文，我按阴间的价折了。”贾某说，“骂座那一桩，我替他挨了十板，已经打过了。推人那一桩……”
他停了一下。
“那一桩折不了。得他自己回去，把刘家的门敲开。”
判官把那叠纸收进抽屉，抽屉里全是纸。他合上册子，抬手一挥。
“回去吧。七日之内，把该还的还了，该磕的头磕了。七日之后我这边要对账。”
缪永定是被冻醒的。
他躺在南门外的雪地上，身上盖了一层薄雪，像盖了一床没有人添的被子。天已经亮了，卖豆腐的挑着担子从他身边过去，看了他一眼，没停。
他爬起来，跑回家。妻子正在灶前烧水，看见他，手里的柴掉在地上。
“我以为你死在叔家了。”
缪永定没答话。他翻箱倒柜，找出家里仅剩的一串钱，数了三遍，四百二十文，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他又找出黄纸，裁成小块，一块一块叠好，塞进袖子。
“你做什么？”妻子问。
“还账。”
他先去了王二家。王二正在卸门板，看见他，脸一沉。
缪永定把钱放在柜台上，说：“去年九月的。”
王二愣了。他把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抬头看缪永定，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发财了？”
“没有。”缪永定说，“我怕了。”
从王二家出来，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街口，手在袖子里摸着那叠黄纸，想着还剩刘家那一趟。
这时候街对面有人喊他。
“永定！永定！正找你！”
是县里的两个酒友，一个姓周的屠户，一个姓陈的篾匠。两人架着他的胳膊就往酒铺里拖，说今天做东，第一坛不要钱。
缪永定说，我有事。
周屠户说，什么事比酒急。
缪永定被拖进去了。
第一碗下肚，他想起袖子里的纸，把手按在袖口上。第二碗下肚，他想起贾某站在雪地里的样子，灯笼里的白火。第三碗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想了。
他喝到半夜，趴在桌上睡了过去。酒铺的伙计收桌子的时候，从他袖子里抖出一把东西来——黄纸泡在酒渍里，软成一团，字都化了。
第二天他醒来，一个人在酒铺的条凳上。他摸了摸袖子，摸到一团湿的纸浆。
他在条凳上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回家，洗了脸，换了件干净衣服，跟妻子说，我去刘家。
刘家的门是关着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刘家的儿子站在门里，看见是他，脸涨红了。
缪永定没等他说话，先跪下去了。
“你娘的手，是我推的。”
那天他在刘家的院子里跪了一个时辰。刘家老太太坐在门槛上，一只手垂着，手腕是歪的——接得不好，骨头长歪了，抬不起来。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看着他。
缪永定从刘家出来的时候，腿是麻的。他扶着墙走了一段，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月亮。
他心里想，账还完了。
第七天夜里，贾某来了。
缪永定正在灶边烤火。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抬头，看见舅父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旧棉袍，手里没有灯笼。
“舅，我还了。”缪永定站起来，“钱还了，头也磕了。”
贾某看着他，看了很久。
“钱我收到了。”他说，“头我也看见了。”
“那……”
“还差一样。”
缪永定愣住了。
贾某往前走了一步，火光把他的脸照出来一半。他的脸很平静，像在库房里清点一叠数目对不上的旧账。
“你那天晚上，喝了三碗。”
缪永定没有说话。
“我在这里等了你七天。”贾某说，“等的是你把那叠纸烧给我。你没烧。你把它泡在酒里了。”
灶膛里的柴爆了一声。
“舅，我明天就烧，我烧十份——”
“烧不着了。”贾某摇头，“过了日子，纸就只是纸。”
他退后一步，退到门外。门外的黑不是夜色，是那种没有窗的墙。
“我不是来讨债的，永定。”他说，“我是来带你回去对账的。这一回，没人替你垫了。”
缪永定往后看了一眼。妻子在里屋睡着了，灶上的水壶在响，壶盖一跳一跳。
他伸手把壶提起来，放在灶台边上，让它别响。
然后他跟着舅父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他的妻子在灶边找到他。他坐在那张小凳上，身体是凉的，一只手还搭在灶台上，像刚刚把水壶放下。
她在他枕头底下摸到一样东西。是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把纸灰，灰还挺着形状，一层一层，能看出原来是几张纸。
她把那包灰装进家里那个空酒坛，用泥封了口，摆回灶台。
坛子一直没开。
后来有人问起，她说，那是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