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八个字，用大白话说就是：坏事做多了，自己会把自己做死。
它今天常被人当成一句天道报应来讲——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可这八个字第一次被人说出口的时候，说的人不是在叹天理。他坐在郑国的朝堂上，面对一个急得要跳起来的大夫，慢悠悠地算着一笔账。
它的来历，出自《左传·隐公元年》。说话的人叫郑庄公，他要等的那个「自毙」的人，是他的亲弟弟，共叔段。
事情得从他们出生那一年说起。
郑武公娶了申国的女子，史书上称她武姜。她生了两个儿子，老大是后来的郑庄公，老二是共叔段。
生老大的时候出了岔子。史书只写了三个字：寤生。这三个字怎么解，两千年来一直有两说：一说是孩子脚先出来，也就是难产；一说是母亲睡着的时候生的，醒来才发现，吓了一跳。
两说不一样，结果一样：武姜受了惊，从此不喜欢这个儿子。
她给他取名叫「寤生」。这个名字，等于把这桩不痛快的事，写在了他脸上，一辈子跟着他。
后来有了小儿子段。段长得体面，母亲极疼他。她一遍一遍去跟丈夫说，把段立为太子吧。
郑武公没答应。
公元前七四三年，武公去世，寤生即位，就是郑庄公。
武姜开口了。她替小儿子要一个地方：制。
制在今天河南荥阳一带，是虎牢关那一片山地，地势险，一夫当关，多少人都拿不下来。
庄公的回答很客气，也很硬：制是个险要的地方，当年虢叔就死在那儿。别的地方，您随便挑。
武姜退了一步，要京。
京是郑国的大城，城墙高，人口多，离国都不远。庄公答应了。段搬进京，从此人称「京城太叔」。
朝里有个大夫叫祭仲，看出不对，来找庄公。
他说：都城的城墙，周长超过三百丈，就是国家的祸害。按先王的规矩，大城的城墙不能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中等的不超过五分之一，小的不超过九分之一。现在京的城墙不合这个数，不合规矩。您将来会受不了的。
庄公叹了口气：老太太要这样，我怎么躲得开？
祭仲说：老太太哪有满足的时候？不如早点给他安排个地方，别让他这么长下去。野草长疯了都难拔，何况是国君的宠弟？
然后庄公说了那句话。
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不义的事做多了，他自己会倒。你等着看。
这话说得很轻，像一句劝人消气的闲话。可它不是闲话。这是一个国君在给他弟弟算日子。
段开始动了。
第一步，他让郑国西边、北边的边邑，明面上归庄公，暗地里归自己——这在当时有个专门的说法，叫「贰」，一臣事二主。
公子吕忍不住了，跑去问庄公：一个国家容不下两个主人。您到底怎么打算？要是想把国家让给太叔，我去伺候他；要是不让，就请除掉他，别让老百姓心里长草。
庄公说：不用，他会自己走到那一步。
第二步，段把那两处边邑直接收成了自己的封邑，一口气伸到廪延。
公子吕又来了：可以动手了。他的地盘大了，人就跟得多了。
庄公说：不义的人，拢不住人。地盘再大，也是自己塌。
第三步，段修城墙，聚粮草，整治甲兵，备好战车，准备偷袭郑国的国都。母亲武姜在城里做内应，约好到时候开城门。
这一步，庄公早就等着了。
他在国都有眼线。段起兵的日期，什么时候、从哪条路来、城里哪一扇门开——这些事，一件一件报到他手上。
他听完，只说了两个字。
可矣。
可以了。
这两个字，是整件事的转折，也是这八个字真正的解法。前面所有的「等」，不是忍，是算。他要的不是弟弟犯个小错，他要的是弟弟把该做的全做完，把罪名一条一条凑齐，凑到天下人都没话说。
公子吕——这时史书上称他子封——带着二百乘战车去打京。
一乘，是四匹马一辆车，后头跟着几十个甲士步卒。二百乘，是郑国压箱底的本钱。
大军到了京，城没有守。
京的人反了太叔段。
段往鄢跑，庄公追到鄢。五月辛丑这天，段逃出了郑国，跑到共地去了。共是他后来的封号，所以史书叫他共叔段。
《春秋》记这件事，只写了六个字：郑伯克段于鄢。
孔子门下的弟子后来解释这六个字，说得很细。
不写「弟」，因为段不像个弟弟。写「克」，因为这一仗打得像两个国君在打。称「郑伯」而不称「庄公」，是讥讽他——你是哥哥，也是国君，弟弟走到这一步，你没有教好。
一场内战，六个字里，兄弟两个都有罪。
事情到这儿还没完。
庄公把母亲安置到城颍，发了一个誓：不到黄泉，不再相见。
黄泉是地下的泉水，也就是墓穴。这句话说得很绝——这辈子不见了，等死吧。
可没过多久，他后悔了。
后悔归后悔，誓已经发了。那时候的人信这个，国君发的誓更不能反口。
有个管边境的小官叫颍考叔，听说了这件事，带了礼物来献。
庄公留他吃饭。吃饭的时候，颍考叔把肉都挑出来，放在一边，不吃。
庄公问他为什么。
颍考叔说：小人有个母亲，小人的饭她都尝过，就是没尝过国君的肉羹。请让我带回去给她。
庄公沉默了一下，说：你有母亲可以送，就我没有。
颍考叔问：这话怎么说？
庄公把前因后果讲了，也说了自己后悔。
颍考叔说：这有什么难办的？您往地下挖，一直挖到见泉水，然后从地道里出去见她。谁还能说这不是黄泉？
庄公照做了。
他走进地道，作了一首诗：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
武姜走出地道，也作了一句：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
母子两个，就这样和好了，史书上写：遂为母子如初。
如初。这两个字，读起来轻，可你回头想一想那个偏心的母亲、那个被取名「寤生」的孩子、那个被纵了二十二年的弟弟——「如初」，到底是个什么初？
这件事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在这儿。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八个字，后世用了两千多年，多半是用来劝人向善、警告恶人。它听起来像一句天道。
可它第一次被说出来的时候，说的人不是在看天，是在看人。
他看准了三件事：弟弟的野心会一直长；母亲的偏爱会一直供；而每一次退让，都会让弟弟的罪名更实一分。
所以他不动手。他退，他给，他装糊涂。他退到全天下都觉得这个哥哥委屈，他才动手。
这不是天理，这是耐心。
而耐心在这个故事里，是有代价的。代价是二十二年，是一个弟弟的命，是一个母亲被送到城颍，是兄弟两个在史书上各背一笔。
那八个字最后应验了。段确实是自毙的——他的城池自己反了他，他的人自己跑散了。
可你要问，这到底是段自己倒的，还是他哥哥用二十二年一点一点扶着他，让他站到了那个必倒的位置上？
《左传》没有回答。它只是把两个人的名字，写在了同一句话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