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靠着一根竹扁担。
竹是老的，颜色发红。
中间那一段最亮。
那是肩膀磨出来的。
扁担两头，各有一个木钩。
钩子朝上，像两只小手。
扁担上有七个竹节。
我数过很多次。
从这头数到那头，是七个。
从那头数回来，还是七个。
早上，爷爷拿它去挑水。
两只木桶，一前一后。
桶里装满了水。
走一步，晃一下。
水快满了，不能走快。
快了，水就荡出来。
洒在青石板上。
洒出一路深色的点。
扁担会叫。
吱呀。
吱呀。
挑得重，叫得低。
挑得轻，叫得高。
我在后面跟着听。
听它叫几声，就知道走到哪儿了。
傍晚，巷子里有好几根扁担在响。
一根近，一根远。
听着听着，就知道谁回来了。
到井边，把桶放下。
扁担横在两只桶上。
爷爷歇一会儿，抽一袋烟。
回去的时候，两个肩膀换着挑。
肩膀一顶，扁担就从左肩转到右肩。
转的时候要停一下。
不停，水就洒。
有时候，扁担弯了。
中间往下坠，像一张弓。
爷爷说，弯了好。
弯了，肩膀就不疼。
不弯的扁担，是死竹。
秋天，扁担挑谷。
一担一百多斤。
两捆稻子系在两头，晃晃悠悠。
路上要过一道坎。
过坎的时候，爷爷喊一声。
喊什么呢，我也听不清。
他自己知道。
我试过一次。
两只小桶，只装了半桶。
扁担压在肩上。
走三步，肩膀就疼。
爷爷笑，说，你还小。
他说，等等，肩膀要长出来。
春天，扁担挑秧苗。
秧苗一捆一捆，还滴着水。
挑到田边，往水田里一抛。
啪一声，溅起泥点。
冬天，扁担挑柴。
柴上带着雪。
雪化了，扁担湿了。
湿了要擦干。
奶奶说，竹子怕水泡。
泡久了，就软。
擦干了，靠回门后。
夏天，扁担在太阳底下。
摸一下，烫手。
冬天，它是凉的。
摸一下，像摸到井水。
有一年，扁担断过一次。
断在中间。
爷爷没有扔。
他找了一根铁丝，缠了三圈。
缠好了，接着用。
现在那三圈铁丝还在。
锈成了红褐色。
月亮出来的时候，扁担有影子。
影子比扁担长。
斜斜地躺在地上。
晚上，扁担靠回门后。
钩子朝上。
两只木桶扣在地上。
桶底朝天。
晚安，门后的扁担。
晚安，木头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