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镇上办酒席,办了二十六年。

一口大铁锅,四只蒸笼,六个菜盆,两个水桶,一副灶圈子。这些东西装在一辆三轮车上,哪儿办事就拉到哪儿。
村里人管我叫"做饭的"。不叫厨子。
一口锅四只蒸笼
我家院子西墙根下砌着三口灶。
一口大灶架铁锅,烧柴;中间一口架蒸笼,能叠四层;东边那口小的煮汤、烧水。
这三口灶是我二十九岁那年自己砌的。砌的时候我爹还在,他蹲在旁边看,说,你这烟道留窄了。
我说,没窄。
后来冒烟。返工了两回。
二十六年,这三口灶只在冬天闲着。
一年里头最忙是腊月和正月。嫁闺女的、娶媳妇的、给孩子办满月的、老人过寿的,一个村接一个村。有时候一天两场,中午一场,晚上一场,中间隔十公里。
我有一套碗,四百个。盘子三百。筷子论捆。桌椅是借的——村里谁家有事,各家把桌子搬出来,我记账,用完了送回去。
借桌子得挨家去说。头一天下午我骑三轮车转一圈,看见谁家门口有人就停下来,说一句,明天用你家桌子。人家说,搬吧。
搬完在桌腿底下用粉笔写个记号,写谁家的。不能写在桌面上,人家不乐意。
账本是一本硬皮本,用了十一年,前面几本都在柜子里。
一页一场事,上头写:谁家、什么事、几桌、哪天。后头写:借了谁家几张桌、几个凳子、几个碗。
工钱一桌一直没怎么涨。我没算过这个账。
我儿子说我不会算账。
他说得对,我也不想算。
席面的次序二十六年没变过。先上四凉四热,凉菜压桌,热菜跟着走。中间上一道甜菜。鱼最后上,鱼一上,就是催客了。馒头在蒸笼里焐着,谁要就端一屉过去。
上菜上到最后,剩下的菜分成一份一份,给帮忙的人带走。这是老规矩,不能剩在院里。
都去县城了
前年开始,事少了。
村里人在外头打工的多了,手里有了钱,办事愿意去县城。
县城有四家酒店能办酒席,最便宜的一家一桌也不贵。人家的厅有空调,有地毯,有一面墙的假花,还有话筒。
村里人看这个。看的是"这个事办得体面"。
我这边的院子,地面是水泥的,水泥还裂着缝。下雨得搭棚。冬天一屋子人穿着棉袄吃菜,菜上到第三个就凉了。
前年我一个远房侄子结婚。他爹来找过我,说,叔,孩子想在县里办。
我说,县里好。
他说,你别多心。
我说,我多什么心。
那天我没去。我在家把蒸笼刷了一遍,晒在院子里。
第一年少了七场。去年少了十九场。
有一回我白忙了一场。去年九月,村东一家说好了在家办喜事,让我备二十桌。我提前一天去镇上把肉买回来了,鸡也杀了,泡在盆里。晚上他家儿子打电话来,说改在县里了,对不起。
我说,改就改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里看那几盆肉,看了半天。
后来把肉分给了隔壁几家,鸡自己家吃了三天。
去年冬天我只出去办过四场事。有一场是给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过寿,她儿子在深圳,回不来,让她女儿办的。那场只摆了六桌。
那天风大,棚子的一角被吹开了,我用绳子拴在树上。老太太坐在门口,穿着新棉袄,一直冲我笑。
上菜的时候她拉着我胳膊,说,还是你做的香。
我说,人家酒店做得精细。
她说,精细是精细,不香。
酒店后门那半包烟
去年十一月,侄子又在县里办了一场,是给他儿子过周岁。
他给我送了请帖,红纸,烫金的字。
我去了。穿了一件干净的夹克,理了发。随了礼,坐在靠后的一桌。
菜上得快。第一个是凉菜拼盘,摆得很好看,黄瓜切成片卷起来,像花。第二个是一个汤,第三个是虾。
我吃了两口,就出去抽烟。
酒店的后门在侧边,一推开是个水泥院子,摆着几个绿色的垃圾桶,还有一堆空啤酒箱。
再往里就是后厨。后门开着,能看见里面。
后厨里八个人,穿着白褂子,戴着帽子。有个小伙子专门负责装盘,手上戴着手套,一勺一勺往盘子里扣。扣完拿一块布把盘子边擦一下。
旁边有一排不锈钢的保温台,菜做出来先进去,再等着上。
一个师傅在喊:八号桌的鱼催一下。
我站在门外看了有二十分钟。
后来那个师傅看见我了,问,找谁。
我说,不找谁,看看。
他说,你是干这行的?
我说,以前干。
他说,进来坐。
我说,不了。
我回到席上,坐到散场。路上碰见我们村的一个人,他也来随礼。
他问,你怎么也来了。
我说,侄子办事。
他说,他这个厅不错。
我说,不错。
他说,你在家办一场,比这个热闹。
我说,人家这个干净。
他说,干净是干净。
菜很好,一点也不差。那个鱼是清蒸的,火候正好。
散场以后我在门口站着抽烟,侄子出来送我。
他说,叔,你尝着怎么样。
我说,好。
他说,我总觉得不如你做的。
我说,人家做得干净。
他说,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就是这个意思。
他站了一会儿,说,叔,你别怪我。
我说,我怪你干什么。
那天晚上十点多,他骑着电动车到我家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盒。
他说,叔,我给你打包了一份,那鱼还剩半条。
我说,你拿回去给孩子吃。
他说,孩子不吃鱼。
我把盒子接过来,放到厨房。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那三口灶。
他说,这灶还在。
我说,在。
他说,我小时候在你家吃过多少回。
我说,那时候你瘦。
他走了。我把那个盒子打开,鱼是凉的,葱丝塌了,汁水在底下汪着。
我拿筷子夹了一块,吃了。
满月酒那十二桌
今年开春,来了一件事。
村里一个年轻人,在外头跑了几年快递,回来给孩子办满月。他找到我家,站在院门口,问,还办不办。
我说,办。
他说,我爹说在家里办。
我说,酒店体面。
他说,我妈说,孩子第一次见人,得在自家院子里。
我说,那就在院里办。
他问,得几天。
我说,三天。前两天备,第三天办。
他问,几桌。
我说,你家亲戚多少。
他掏出手机数了半天,说,十二桌,可能十三桌。
我说,按十三备。
他说,钱的事。
我说,办完了再说。
中午他娘也来了一趟,站在院里看了一圈,问,够不够坐。
我说,院里能摆十三桌。
她说,我家院子小。
我说,摆到门口路上,一头堵上,车绕一下就行。
她说,那不好看。
我说,办事都这样。
母子俩走了以后,我站在院子里看那三口灶。
灶膛里去年冬天留下的灰还在,让雨打湿了,结成块。蒸笼在仓房里,用塑料布盖着,掀开看,竹条有一根断了。
我把三轮车推出来,打气,链条上了油。车斗里的木板烂了两块,我锯了新的钉上。
碗从柜子里搬出来,一筐一筐泡在盆里,用草木灰水洗。洗完在太阳底下摊开晒,一排一排,晒满半个院子。
盘子缺了十一个,我去镇上又添了二十个。
筷子数了两遍,不够,又买了一百双。
蒸笼那根断的竹条,我拆下来换了一根。换完在院里试了一回汽,四层都上得匀。
那几天我起得早。四点半就起,天还黑着。
第一天杀鸡、择菜、泡干货。第二天发面、炖肉、把该切的都切出来。
发面用的是老面头,一直养在一个瓦盆里。冬天要放在灶边,夏天放阴凉处。发到什么程度,用手一按就知道,按下去慢慢弹回来,就是好了。
我儿子打电话来,问我在干什么。
我说,发面。
他说,你多大了还发面。
我说,人家孩子办满月。
他说,你腰行不行。
我说,行。
他停了一下,说,我下个月回去。
我说,你别回来,工地上走不开。
他说,我回来两天。
天没亮就上汽
办事那天,我三点半起的。
天是黑的,院子里亮着一个灯泡,四十瓦,光是黄的。
先把三口灶都点起来。大灶烧硬柴,蒸笼那口烧玉米芯,火要匀。小火那口先烧水,一会儿烫碗。
四点钟,第一笼馒头上了汽。
蒸汽从蒸笼缝里冒出来,一层一层往上走,把灯泡罩住了。灯泡在雾里变成一个白团,看不见形状。
帮忙的人在院里来来回回。借来的桌子已经摆好了,一桌十个位置,桌上铺着红塑料布。
八点,亲戚开始来。院子里有了说话声,有了小孩跑。有人在门口放了一挂鞭。
十点半,凉菜上桌。
十一点,热菜开始走。
我在灶前站着,一勺一勺往盘子里盛,盛完递出去。手要稳,盘要平,汤不能洒在盘子边上。
有个小孩跑过来,趴在灶台边上看。
他问,爷爷你在做什么。
我说,做饭。
他说,你会做蛋糕吗。
我说,不会。
他说,我妈说酒店的蛋糕好吃。
我说,那你让他们给你买。
他跑走了。
十二点半,最后一桌的鱼上了。
我把大灶的火压小,坐在灶口的小板凳上。
腰是酸的。手背上有一块老疤,是二十六年前让油烫的,一直没长平。
院里的人在吃,在说,在笑。有人喊我,说做饭的进来喝一杯。
我说,你们吃。
一个老太太端着碗过来,站到我旁边,说,这个肉炖得烂。
我说,炖了三个钟头。
她说,我牙不好。
我说,那你多喝汤。
她站着喝了两口,说,我孙子在县里上学,说学校的饭不好吃。
我说,孩子都这样。
她说,嗯。
她端着碗回去了。我接着看火。
我把账本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新的一页。
上头写:某家,满月,十三桌。
后头写:借张家桌六、李家桌四、王家桌三;凳子一百三十;碗四百;盘子三百二。
日期写到年份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二十六年了。
我把那一行写完,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里。
灶膛里的火还红着,馒头在蒸笼里焐着。蒸汽一直往上冒,碰到灯泡就散了。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