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秋，吴江汾湖。
午梦堂里挂着一件新嫁衣。
衣裳是按日子做好的。女儿十七岁，嫁的是昆山张家，婚期定在这个月。家里该请的人都请了，该备的东西都备了。
成婚之前五天，女儿病了。
病来得很快。没几天，人就没了。
那件嫁衣还挂在房里。
母亲叫沈宜修。她这一年四十三岁。
午梦堂的灯
沈宜修生于万历十八年，吴江人。
她家是松陵沈氏，父亲沈珫做过山东按察副使，堂伯父是写戏的沈璟——就是那个跟汤显祖分庭抗礼、开「吴江派」的人。
她没进过私塾。
据她弟弟沈自徵写的序，她四五岁时过目成诵。家里没有先生教她，她就向族中通文墨的女眷请教，遇到不懂的举一反三，慢慢把经史读通了。八岁就能帮着料理家事。
她小时候丧母。这一条，后来在她自己的文字里反复出现。
万历三十三年，她十六岁，嫁到同县的叶家。
丈夫叫叶绍袁，字仲韶。叶家也是吴江的文学世家，一门几代人都读书。
汾湖在吴江东南，叶家在那里住了几代。叶绍袁中进士是天启五年，那几年朝中是魏忠贤的天下，读书人进京做官，先得看自己站哪一边。他在工部待了几年，最后以母亲年老为由回了家。钱谦益后来在《列朝诗集小传》里写他们成婚的样子：「琼枝玉树，交相映带，吴中人艳称之。」
两个人都能写。婚后那些年，叶绍袁忙着赶考，常在外地，她就在家操持，一边写信寄诗。
后来他进京做官，她仍留在吴江：侍奉长辈，看管田产，带着一群孩子。
天启五年，叶绍袁中了进士，到京城做官。
崇祯四年，他不愿意在官场上周旋，以母亲年老为由辞官回乡，在汾湖边上收拾出一处宅子，取名午梦堂。
一家人这才算团聚。
那几年是沈宜修一生里最好的日子。傍晚没事的时候，她带着儿女在院子里联句。灯点起来，几个孩子抢着接句子，接得好的有赏。
三个会写诗的女儿
她的子女里，三个女儿最能写。
长女叶纨纨，字昭齐。三岁能背《长恨歌》，十三能诗，字写得遒劲，有晋人风气。嫁到赵田袁家。
她嫁过去七年，日子过得不顺心。钱谦益用了四个字：悒悒不得志。
次女叶小纨，字蕙绸。她写过一个杂剧叫《鸳鸯梦》，写三个才女在梦里相会，醒来各自散去。
这部戏写在两个姐妹死后。有人说她因此成了中国第一位女戏曲家。
小女儿叫叶小鸾，字琼章。
小鸾出生四个月，就抱给了表姨张倩倩抚养。张倩倩自己没孩子，把这个女婴当亲生的带。她跟沈宜修说过一句话：这孩子灵慧，将来是要比班昭、蔡文姬的。
小鸾四岁能背《楚辞》。十岁那年，一个寒夜，沈宜修随口说了一句「桂寒清露湿」，小鸾在旁边应声接上：「枫冷乱红凋。」
这一联被记在家集里，传了很久。
十二岁，头发长得盖住额头，人像玉做的一样。十四岁会下棋，十六岁善琴，能临山水，画落花飞蝶，都有风致。
钱谦益说她「矢口而答，皆六朝骈俪之语」。
她死后，父亲把她的诗收成一集，取名《返生香》。集子里一百多首诗，多数是十几岁写的。
返生香是古书里记的一种香，据说烧起来能让死人回来。给女儿的诗集起这个名字，意思不用解释。
她自己没进过学堂，所以也没给女儿请先生。她教她们的办法，就是晚上点灯，出句子让她们接。
一个家里，母亲能写，三个女儿能写。晚上的灯一亮，院子里就是一场小型的诗会。
这种日子，在明代江南的读书人家里不算孤例，但做到这个地步的，少。
崇祯五年的秋天
崇祯五年，小鸾十七岁，许给了昆山张家的张立平。
十七岁出嫁，在当时是正常的年纪。江南人家女儿到了这个岁数，媒人上门，八字一合，事情就定下来。
嫁妆备齐了，日子定了。
成婚之前五天，她病了。
病势来得急。请了医生，抓了药，没留住。
她死的时候十七岁。
消息传到赵田，长女纨纨正在给妹妹写催妆诗。诗刚写好，讣告到了。
她赶回娘家，哭得几乎昏过去。两个月后，她也死了，二十三岁。
钱谦益记这件事，只用了六个字：哭妹过哀，发病而卒。
再过些时候，二儿子叶世偁也因为科场失意，郁郁而终。他也能写诗，留下一部《百旻草》。
一年之内，三个孩子。
沈宜修的头发开始白。她写了很多悼亡的诗词，有一首《菩萨蛮》，题叫《对雪忆亡女》。下雪的时候想女儿，这个题目本身就是一句诗。
家集里收她这一时期的词，篇幅都很短，题目都很直白：忆亡女、哭昭齐、寒夜。
院子里的联句停了。灯还点，人少了三个。
她把别人的诗收了回来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她开始做一件事：编一部女性诗选。
这部书叫《伊人思》。书名里的「伊人」，出自《诗经》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那个人在水的那一边，看得见，够不着。
她收的是同时代女人的诗。据后来的记载，一共收了四十六位女子的两百多篇作品。
为什么要编这个？
她自己说得很清楚：女子的笔墨最容易散。写的时候没人抄，死了以后稿子就没了。丈夫不识字，儿子不留心，几十年后，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她自己也写。她的集子叫《鹂吹》，二卷，诗词都有。她编这部书的时候，把自己的放在一边，先收别人的。
所以她一篇一篇去收。
有的从别人的集子里抄，有的托人打听，有的从闺中女友那里要来手稿。有些人的诗只剩下两三首，有些只剩一句；有些名字记不全，只能写「某氏」。
她编这部书的时候，自己的两个女儿刚死。
这个细节值得停一下。
一个刚刚失去女儿的母亲，去做的事不是把女儿的诗捧在手里反复看，而是把别的女人的诗一首一首捡回来。
因为她知道那件事：一个人的字，没有人收，就真的没有了。
江南的闺秀之间本来有往来，寄诗、题画、互相写序。她这些年跟各地的女诗人通信，编书的时候，这些人就成了她的稿源。
明代女人的诗，能留下来的多半靠两样东西：一个肯替她刻集子的丈夫，或者一个做了官替母亲刻集子的儿子。两样都没有的，稿子就散了。
她两样都不缺。所以她比谁都清楚，那些两样都没有的女人会怎么样。
《伊人思》后来被收进叶绍袁编的《午梦堂集》。这部家集一共收了七个人、十三种作品：她的《鹂吹》二卷，纨纨的《愁言》，小鸾的《返生香》，小纨的《鸳鸯梦》，儿子们的集子，还有她编的《伊人思》。
一家人的诗，装在一部书里。
这部书里最薄的一册是《伊人思》，只有一卷。它是整部家集里唯一由她一个人编成的。
这部书流传过好几种刻本，收的种数不完全一样，钱谦益记的是「十集」，别的记载是十三种。
有研究者说，这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以女性为创作群体」的文学家庭。
一本书和一棵腊梅
崇祯八年，沈宜修去世，四十六岁。
从两个女儿走，到她走，三年。
她死后一年，叶绍袁把《午梦堂集》编成了。这部书一直传下来，今天还能读到。1998 年，中华书局出了冀勤整理的《午梦堂集》，是目前最全的本子。书里收了她的《鹂吹》，收了三个女儿的集子，也收了她编的那一卷《伊人思》。
关于小鸾死后的事，还有一层要交代。
叶绍袁写过两篇《窈闻》《续窈闻》，记的是扶乩。按他的记述，小鸾死后曾借乩坛「显灵」，自称是泐大师的弟子，还写了一些诗。
这是父亲在极痛之中的记录，用的是当时人相信的方式。它属于笔记，不属于史。读的时候要知道这一层，不能当成小鸾真的从那边传了话回来。
叶绍袁活到顺治五年。明亡之后他出了家，法名木拂，晚年写《甲行日注》，记一家人逃难的日子。
后来有人说，《红楼梦》里林黛玉的身上有叶小鸾的影子。这是后人的联想，没有证据，只能算一种读法。
午梦堂的旧址在吴江北厍。院子里据说还留着一棵腊梅，是小鸾亲手种的。是不是她种的，没有实证，当地一直这么传。
她的第六个儿子叫叶燮。
叶燮后来写了一部《原诗》，被认作清代诗学理论的一座高峰。他在书里讲诗的变化、讲「理事情」，讲才、胆、识、力。
一个写过《原诗》的人，是在什么样的屋子里长大的？
那间屋子晚上点灯，母亲带着一屋子孩子联句。
后来灯还点着，人少了三个。
再后来，母亲也不在了。
汾湖还在。那片水今天在苏州吴江和浙江嘉善之间，湖面比明代小了许多。
叶子落进湖里，湖水照旧。
那部《伊人思》收的四十六个女人，有几位是她的亲戚、邻居、诗友；多数人今天已经查不到生平。她们的名字靠一个刚死了两个女儿的人留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