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 54 年,长安的粮价跌得让人心慌。
那年关中大熟,谷子堆在场上卖不出去。一石粮的价钱低到连运费都不够。农人算了算,索性把新谷留在家喂牲口,或者干脆不收割。
谷贱伤农,这四个字不是形容词,是当时正在发生的事。
大司农中丞耿寿昌上了一道奏。
他说,应该在边郡筑仓,谷贱的时候加价买进来,谷贵的时候减价卖出去。买的时候比市价高一点,为的是不伤农;卖的时候比市价低一点,为的是不伤民。
皇帝同意了。
这道奏疏里的四个字,成了此后两千年中国财政史上最长寿的一个名字:常平仓。
谷贱伤农
这个思路不是耿寿昌发明的。
战国时候,魏国的李悝就算过这笔账。他说,粮价太贵伤民,太贱伤农;民伤了就流散,农伤了国家就穷。所以善于治国的人,要让民不伤、农也不吃亏。
办法叫「平籴」。
把年成分成上熟、中熟、下熟三等。丰收年官府按比例买进余粮:大熟买三成留一成,中熟买二成,小熟买一成。遇到小饥、中饥、大饥,再按等级把粮卖出去。买的价钱比市价略高,卖的价钱比市价略低。
这套办法说起来简单,妙处在于它同时解决两件事:谷贱的时候,农人手里有了现钱;谷贵的时候,城里人买得起米。
官府在中间不赚差价,赚的是一个「稳」字。
汉初的贾谊、晁错都讲过积贮,但那是让国家存粮,不是让市场稳价。耿寿昌的不同之处在于,他把仓建在边上,把价定在仓门上——仓不只是库房,它是一个开关。
这里还要分清两件事。桑弘羊在元封元年(前 110)办过平准,管的是物价,靠的是官府手里有货;常平管的是粮价,靠的是仓里有谷。平准是跟商人抢生意,常平是给农人垫一脚。前者容易招骂,后者容易招贪。
边郡的第一座仓
五凤四年的常平仓,第一批设在边郡。
这个位置选得有讲究。边郡驻军多,军粮要从内地运,运费常常比粮价还高。设了常平仓,丰年就近买进,荒年就近卖出,省下来的运费就是赚的。边地的百姓也跟着沾光,不必再看粮商脸色。
史书对结果的评价只有三个字:民便之。
耿寿昌因此封了关内侯。
这是西汉财政官员能拿到的最好的结局之一。
可是常平仓只活了十年。
初元五年(前 44),汉元帝下诏,把常平仓和盐铁官、北假田官一起废了。理由是儒臣上言,说这些官营的买卖「与民争利」;加上关东连年灾荒,正好给了反对的口实。
一个为荒年设计的制度,在荒年被废掉了。

钥匙在谁手里
东汉明帝时,有人提议重设常平仓。
站出来反对的是一个叫刘般的人。他说的那段话,是这部制度史上最锋利的一句评语:常平仓「外有利民之名,而内实侵害百姓,豪右因缘为奸,小民不能得其平」。
名义上利民,实际上害民。豪强借着这套制度做手脚,小民得不到那个「平」。
为什么?
因为仓有门,门有锁,锁有钥匙。钥匙在谁手里,仓就是谁的。
丰年收粮要定价。
谁家的粮先收、按什么价收,是仓吏说了算。豪强家里粮多,跟仓吏熟,先收他的,价钱还好谈。
荒年出粜要排队。谁先买、买多少,也是仓吏说了算。真正断粮的人往往排在后面,等排到,仓底只剩糠。
制度设计得再好,执行它的是人。
西晋泰始四年(268)重设常平仓,隔了三百多年,办法还是那套办法。隋开皇三年(583)在陕州设常平仓,京师设常平监。唐贞观年间在洛、相、幽、徐、齐、并、秦、蒲八州设仓,后来又推到关内、陇右、河南、河北各道。
到天宝八载(749),十道的常平仓存粮四百六十余万石。同一年,义仓存粮六千三百余万石。
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真正压在基层的,是那个按亩、按户强制征收的义仓,不是那个在市场上做买卖的常平仓。义仓不需要定价,不需要排队,秋收时按亩扣下来就是。
白居易后来夸这套制度,说「管氏之轻重,李悝之平籴,耿寿昌之常平」,是「不涸之仓,不竭之府」。
他夸的是设计。设计确实好。
可仓里的人不是设计。
宋代专设提举常平司来管路一级的仓,本意是把管仓的人和用仓的人分开。分开之后又出了新问题:提举常平司在几百里外,一年来查两次;州县长官天天在城里,却没有处置权。查的人看不见,看的人管不着。到了南宋,常平钱被挪作军费成了常例,仓还在,账也在,粮不在。
宋代是个转折。
淳化三年(992),京畿大熟,太宗下令在京城四门设场,加价收粮,名叫常平。真宗时推到各路,仁宗时定下各州储额,到英宗治平年间,一年籴入五十余万石、粜出四十七万余石。
然后钱被挪走了。
军粮不够,就从常平仓的本钱里支;河工要钱,也从这里支。史书一句话写完:「移用数多,而蓄藏渐少矣。」
熙宁二年(1069),王安石把剩下的常平钱谷折成现钱,贷给城乡居民,半年取息二分。仓还是那个仓,名字改成常平新法,功能从「平粜」变成了「放贷」。
六百石米
真正把这个设计做对的人,是朱熹。
乾道四年(1168),福建崇安大饥。朱熹当时在乡里,请于府,借到官仓的米六百石,用来赈贷。
办法是他定的。
青黄不接的时候把米借给乡民,秋收后连本带息还回来,每石收息二斗。
二斗是两成。
这个利息不是给官府赚的,是用来把仓养大:收上来的息米留作仓本,遇到小歉收息减半,遇到大饥全免。
十四年后,淳熙八年(1181),这个仓积米三千一百石。本钱还是那六百石,多出来的两千五百石,是十四年里一斗一斗收上来的息。
朱熹把这套办法写成《社仓事目》,奏请推行。这个仓后来叫社仓,设在乡里,不由州县管,账目由乡人自己记。
他在事目里把借还的日子、斗斛的式样、账目的交接一条一条写死。写这么细,是因为他知道漏洞一定会出现。
社仓后来也坏过。南宋后期,不少社仓因为豪强把持、息米收不上来而废。同一个病,换了一间屋子又犯一次。
社仓之所以比常平仓走得远,原因不复杂。
仓在村里。借钱的人是邻居,管账的人也是邻居。
谁家真的断粮、谁家有粮还想借着吃利,全村都知道。监督的成本低到几乎为零。
这不是靠道德,是靠距离。
南宋的救荒书里有一句话,把两套系统分得很清楚:常平以赈粜,义仓以赈济。
一个是卖,一个是给。卖要讲价钱,给要讲名单。
账上的粮
明清两代,常平仓的制度越做越整齐。
明洪武年间令各州县在四乡设预备仓,官出钱收粮,荒年借给百姓,秋成归还。清代顺治朝起,府州县普遍设常平仓。康熙定下春借秋还、每石取息一斗的规矩,又按州县大小定储额:大县一万二千石,中县八千石,小县四千石,不许擅动。
制度整齐之后,问题也整齐了。
第一个问题是亏空。
仓里的粮要有账,账上的数要有粮。可粮会霉、会耗、会被老鼠吃,也会被人借走不还。每一任知县离任都要盘仓,盘出来短少,要自己赔。
于是聪明的知县学到一件事:不要多存粮。
宁可仓里空着,也不要账上对不上。
第二个问题是折银。
一条鞭法以后,赋税折成银子收,常平仓的本钱也折成银子。银子放在库里会被人借,借出去就收不回来。到了该买粮的时候,银价粮价一变,原来的本钱买不到原来的粮。
第三个问题是「不敢粜」。
荒年开仓,粮价一跌,囤粮的豪绅就要闹;不开仓,饥民就要闹。知县夹在中间,最常见的做法是拖,拖到灾情过去,或者拖到上头拨赈。
道光朝以后,各省清查常平仓,报上来的数字一次比一次少。光绪年间,很多县的仓只剩空屋子,屋梁上还挂着「常平仓」三个字的木匾。
1912 年以后,这套制度正式废止。民国改设积谷仓、赋谷仓。名字换了,思路还是那个思路:丰年存,荒年放。
耿寿昌上奏那一年,是公元前 54 年。到常平仓废止,中间隔了一千九百多年。
这套制度从来没有完美执行过。它在汉代只活了十年,在唐代被义仓盖过,在宋代被青苗法挪走本钱,在清代被亏空掏空。每一次失败的理由都不同,每一次失败的原因都一样:仓里有粮,仓外有人。
可它一直在被重建。废了再设,设了再废,改个名字接着做。因为「谷贱伤农、谷贵伤民」这八个字,从来没有消失过。只要一年丰收一年歉收,就总有人要在一个仓门上想办法。
崇安那个社仓的旧址还在,当地叫它朱子社仓。清光绪八年(1882),关中在大荔修了一座丰图义仓,城墙式的仓院,内城外城,至今完整,被叫作「天下第一仓」。
仓是空的。墙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