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元年（763）十月，长安的城门是从里面开的。
守将降了，地方官跑了，城门口没有列阵的兵。吐蕃的骑兵从便桥过来，马蹄踩进渭河边的水洼，一路没有遇到像样的阻挡。这座城上一次被外兵攻进来，还是六百多年前的事。
而这时候，皇帝不在城里。
唐代宗李豫已经往东走了，一直走到陕州。走得有多急，史书里只留下四个字的评语：仓皇出幸。连随行的仪仗都没能凑齐。
出苑门，渡浐水，过华州的时候，随行的官员已经跑散了大半。华州的官吏也跑了，没有人管饭。一群人在驿馆里坐着，从早上坐到天黑。后来是鱼朝恩带着神策军从陕州来接，代宗才吃上一口热的。
一个皇帝，在自己境内，靠一支禁军接济才走到行在。
西边的兵都走了
事情要从七年前算起。
天宝十四载（755）安禄山在范阳起兵，朝廷把河西、陇右、朔方的劲旅一批一批往东调。守潼关的是他们，收复两京的是他们，在邺城城下被大水冲散的还是他们。
这些兵是在西北的风沙里练出来的。他们的马认得太原的草，也认得祁连山的雪。打了七年多，人被调空，马被调空，连守烽燧的人都被抽走了。
吐蕃就顺着这条空出来的走廊往里走。
这一次来的不止吐蕃。吐蕃本部的兵，加上吐谷浑、党项、氐、羌的部众，史书里合起来记作二十余万。泾州刺史高晖先降了，做了向导，一路告诉他们在哪里可以绕过关隘、哪一处的粮仓还有粮。所以这一路走得极快，从入关到兵临城下，几乎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
乾元元年（758）以后，陇右的州一个接一个从唐朝的文书里消失。到广德元年，凤翔以西、邠州以北十几个州已经换了主人。吐蕃的哨骑出现在离长安不到二百里的地方，长安城里的人还在谈论佛事。
没有人愿意把这件事说给皇帝听。
掌着这个口子的人叫程元振。他是宦官，官拜骠骑大将军，判元帅府行军司马，各道的军报要先过他的手。吐蕃东进的急报送到，他压下了。理由很简单：皇帝正在办一场法事，不宜惊动。
直到吐蕃过了邠州，代宗才知道西边出了什么事。
只剩二十骑
代宗下诏调兵。
没有人来。
各道的节度使恨程元振，恨到什么程度？宁可不救皇帝。后来太常博士柳伉在奏疏里写得很直白：敌兵入关，谋臣一言不发，武将不肯出战，连三辅的百姓也不愿护卫朝廷。他还加了一句更难听的话：这不是一两个人的过失，是天下人心都散了。
这不是一句骂人的话，是当时的实况。
而郭子仪在长安闲着。
他本来是副元帅，宝应元年（762）被程元振进了几句谗言，兵权就夺了，留在京师住着。一个打了大半辈子仗的人，每天在宅子里看院子里的树。他这时候的官衔还在，只是没有兵。
诏书下来，拜关内副元帅。雍王李适挂名元帅，实际带兵的是他。
受诏的时候，他麾下有多少人？
二十骑。
二十骑出长安，往东走到商州，一路收散兵，收武关的守卒，收从潼关退下来的溃兵。到商州时凑了四千人。
四千人，要去打二十万。
他在蓝田停下，不往前走了。停下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整军，是派人四处去找粮食——四千人吃饭，比打仗难。
他立了一个皇帝
吐蕃进了长安之后做了一件事，说明他们不是来灭唐的。
他们立了一个皇帝。
被立的是广武王李承宏，章怀太子李贤的孙子，论辈分是唐玄宗的曾孙。这个人此前在宗室里几乎没有存在感，没有班底，没有兵，也没有自己的府邸。正因为如此，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吐蕃给他置百官，给他改元，把前翰林学士于可封这些人找来办事。诏书从宫里发出去，用的还是唐的格式、唐的印。城里的官吏有一部分真的去了——不去就是死。
于是那几天，唐朝有两个皇帝。
一个在陕州，一个在长安。一个手里没有兵，一个手里没有权。
吐蕃兵在城里做的事很直接：剽掠府库，焚毁闾舍，把能带走的都往西边运。长安一百零八坊，坊门白天关着，夜里有人翻墙。官吏躲进山谷，士女南奔荆襄。城里最热闹的那几条坊，一夜之间只剩空门板。
他们要的是东西和人，不是这块地方的治理权。这一点，后来被证明是唐朝唯一的机会。
为什么只待了十五天？因为长安对他们来说太大了。从高原下来，越过陇山，一路走到渭河边上，补给线已经拉到了极限。城里有粮仓，可粮仓的粮食要人搬、要车运，运回去的路上还要过凤翔、过邠州。他们带来的二十万人，在关中的平原上是一支大军，在长安的坊墙之间却成了一件麻烦事。
更麻烦的是，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坐这张椅子。立一个李承宏，写几道诏书，不等于关中的人就认。吐谷浑的兵可以抢东西，党项的部落可以赶牛羊，但要收税、要派役、要让人心服，那是另一套本事。
所以郭子仪的火堆一亮，他们就有了走的理由。
这不是被打走的，是被算走的。
一夜之间的谣言
郭子仪到蓝田的时候，手里还是那几千人。
他没有打。
他让长孙全绪带二百骑出蓝田城北。白天擂鼓，把旗子举得高高的，来回走动；夜里在各处山头点火。二百人分出去几十堆火，从远处看，像有几万人在扎营。又派张知节带后续的兵跟进，把动静做得更大一些。
他不要打胜仗，他要让对方觉得马上就要打过来了。
另一边，他派王甫带几百人换上百姓衣裳，混进长安城，找那些平日里在坊市间横行的少年豪侠。这些人不守城，但他们认识每一条巷子，认识每一道坊墙下面能钻人的洞。
入夜，坊墙上响起鼓声。
有人站在屋顶上大喊：郭令公的大军到了。
这一句喊了整夜。哪里响，哪里的吐蕃哨兵就往外跑。他们本来就不清楚唐军有多少人，白天看见蓝田北面山上的火光，夜里听见满城的喊声，心里那根弦断了。
第二天，吐蕃拔营西走。
走得急，连掳来的士女百工都没能全部带走。
西退的路上，他们还围了凤翔，想把这个后背的钉子拔掉。守将马璘带兵出城反击，吐蕃没讨到便宜，继续往西。
十五天以后
从入城到退出，前后十五天。
十二月，代宗从陕州回长安。郭子仪伏在道边请罪。代宗扶起他，说了一句话：朕没有及早用卿，所以才到这一步。
赐铁券，图形凌烟阁。
柳伉那封奏疏还在案上，请斩程元振以谢天下。代宗不肯杀，只削了他的官爵，放归田里。程元振后来偷偷潜回长安求见，被人告发，流放溱州，走到江陵，被仇家杀了。
长安收回来了。
河西没有。
从这一年以后，吐蕃年年入寇。广德二年，仆固怀恩叛唐，引吐蕃、回纥三十万南下，代宗又一次出奔，郭子仪在泾阳单骑入回纥营，把这一仗说成了另一场。
河西走廊就此断了。凉州、甘州、肃州、瓜州，一个一个丢。唐朝的使者去西域，要绕道回纥的草地，走一年。
这种局面拖了将近六十年，直到长庆元年（821）唐蕃在长安和拉萨两地会盟，把边界和好写进盟文，立碑于大昭寺前，那块碑今天还在。会盟能签字，是因为双方都打不动了，不是因为长安又有了兵。
真正把河西拿回来的是另一个人。大中二年（848），张议潮在沙州起兵，把十一州的图籍送回长安。那时候，长安城里已经换过六个皇帝。
这十五天在唐朝内部留下的东西，比丢掉的十几个州更长久。
代宗回京以后，柳伉的奏疏虽然没要掉程元振的命，但宦官掌兵这条路没有断。鱼朝恩接了程元振的位置，神策军从一支边军变成了京城的常备军，军籍归宦官管，粮饷由宦官发。从代宗朝到昭宗朝，一百四十年里，皇帝立谁、废谁，常常由这支军队说了算。
763 年这一夜，皇帝靠一支禁军才走到陕州。从那以后，他就再也离不开它了。
郭子仪活得很久。他后来又带兵，又被夺兵权，德宗即位后尊他为尚父，名义上极尊，实际不带兵。建中二年（781）他病逝，八十五岁，谥忠武。他的八个儿子、几十个孙子都在朝里做官，这在唐朝的功臣里几乎只有他一家。
一个能把二十骑变成一场胜利的人，最后还是被制度收进了笼子。这不是他的失败。
从广德元年到天祐四年（907）朱温篡唐，中间隔了一百四十四年。这十五天，没有结束唐朝，只是把它截短了一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