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江从山里出来的时候不宽,水是灰绿色的,带着沙子。出了山口它就散开,散成一片,坡也平了,水就慢下来。水一慢,沙子就沉;沙子一沉,河床就高;河床一高,第二年水就往外漫。
夏天涨水,那片平地就变成一片浅湖。水退了以后,田里留一层石头,石头缝里是沙。
蜀地的人在这种地方种了两百年地。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搬,什么时候该等。他们也知道,水里有一个东西,脾气不好。
这个故事记在《华阳国志》里,也记在《水经注》里。
主角叫李冰,秦昭王时候的蜀郡守。他不是传说里的神仙,是史书上有名字的官:他到蜀地以后,主持修了都江堰——鱼嘴分水、飞沙堰排沙、宝瓶口引水,一套用了两千三百年还在用的工程。
可是民间记住的不只是工程。民间记住的是:他和江神打过一架。
《华阳国志》写得很短:江神每年要娶妻,要人送女子入水;李冰把自己的女儿送去了,然后他自己下江,与神约,化为牛,斗于江中。
一条江有神,这在古书里是常识。治水的人要和神打交道,这也是常识。不寻常的是方式——他没有祭,没有求,他自己下去了。

李冰到蜀地的那年,先做了一件让人看不懂的事。
他没有动工。他沿着岷江走了两个月,从山口一直走到下面的平地,来回走了三趟。他带的人不多,四个属吏,两个画工,一个老石匠。
老石匠姓刘,六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耳根到下巴的疤。李冰问他,水大的时候到哪儿。
老石匠说,到那棵黄葛树。
李冰问,去年呢。
老石匠说,到树上面三尺。
李冰没有再问。他在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让人在树上刻了一道痕。
那年夏天水来了,比前年高,比老石匠说的还高三尺。刻痕淹了。
第二年开春,他动了工。
先在玉垒山开口子。山是硬的,石头是青的,铁凿一天打不进去多少。李冰让人堆柴,烧,烧到石头红了,再泼水。石头自己裂。
第一次烧了七天,柴烧完了,石头只裂开一道细缝,缝里还是青的。老石匠蹲在缝边摸了半天,说,火不够,热气只到皮上。得连着烧三夜,中间不能停,泼水要快,慢了石头又涨回去。
第二次他们烧了五夜。柴是从山下背上来的,民夫轮班,一捆一捆往火上扔。第五夜泼水的时候,那声音像有人在石头里放了一挂炮。第二天早上,山裂开一条缝,两个人的手能伸进去。
这个办法慢,可是能用。开了八年,开出一个二十丈宽的口子,就是后来的宝瓶口。岷江的水从这儿分一股进成都平原。
他在江心做分水的东西:用竹子编长笼,笼里装卵石,一层一层码起来,码成一条堤。竹笼软,水冲不散;卵石重,水推不动。堤的头做成鱼的形状,叫鱼嘴。
鱼嘴把江分成两股,外江排洪,内江引水。水大的时候,鱼嘴自己让多的一股走外江;水小的时候,内江还是满的。
旁边还有一道矮堰,水漫过去的时候把沙子甩出去,叫飞沙堰。
这些事,他都做成了。可是那年夏天,水还是来了。
那年水来得怪。
不是慢慢涨,是一夜之间上来。上游没有大雨,天是晴的。守堤的人半夜听见水声不对,跑去看,水头有一丈多高,直着往鱼嘴上撞。
鱼嘴被撞开一个口子。竹笼散了,卵石滚了一地。
第二天早上,李冰到堤上看。他蹲下来,从水里捞起一根断竹,看了很久。
属吏说,大人,这是水怪。
李冰说,什么水怪。
属吏说,江神。本地人都说,江神每年要娶一个女子。今年没有人送,他就自己来取。
李冰站起来,把断竹扔回水里。他说,那就我去。
《华阳国志》里这一段,写得很干:李冰把两个女儿打扮好,放在江边的台上,自己走到水边,说要与神约。
他对着水面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们打个赌。
水面没有回应。
他说,我变成牛,你也变成牛,我们在江里打。你赢了,这一片地归你,我走;我赢了,你退下去,从今以后不准再无故涨水。
他把腰上的白练解下来,系在自己的腰上。
然后他下了水。
属吏在岸上看见的,是两团水在动。一团从上游来,一团从岸边去,撞在一起,江面上翻起白花,江底的石头被搅上来,撞在岸边的石头上响。
那不像打架,像两股水在抢一条道。
打了很久。水退下去的时候,岸上的人看见江心有两头牛。
一头朝南,一头朝北,头顶着头,角绞在一起,尾巴甩着水。
朝南那头腰上有一道白。
李冰上岸以后,把属吏叫来。
他说,下一次,你们要帮我。
属吏说,怎么帮。
他说,认白练。
他说,白练在我腰上。没有白练的那头,是它。
第二天水又起来了,江心又有两头牛。
属吏带着十几个人站在岸上,手里是刀和长矛。他们等了很久,等到两头牛再一次顶在一起,角绞住,谁也动不了。
那个老石匠先看见的。他指着北边那头喊了一声:没有白练。
十几个人一起下水。
水到腰,到胸,浪打在脸上。他们走过去,把刀和矛捅进那头牛的肋下。
牛叫了一声。那一声不像牛。
血从水里冒出来,散开,被水带下去,一下子就没有了。
水退了。
退了以后,江面上浮着一层东西,不是鱼,也不是木头。是沙。
那一年秋天,水没有再涨。第二年夏天涨了一次,涨到黄葛树那一道刻痕就停了。
李冰没有就此收手。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在江里立了三个石人,一个立在鱼嘴一带,两个立在别处,用来量水位。他留了一句话:水竭不至足,盛不没肩。水浅的时候露到脚,水大的时候不能没过肩。
第二件,定下一年一次的淘滩。冬天水小,让人下到河底,把沙挖出来,挖到看见埋在底下的石马为止。所以后来有六个字:深淘滩,低作堰。
有一年新来的县丞嫌挖沙费力,只让人挖了一半,说底下那点沙不碍事。第二年春天水一涨,沙顶起来,水进不了宝瓶口,平原上十几万亩田没水插秧。那年秋天,县丞自己带人把剩下的沙挖了。
第三件,把治水的章程刻在石上,谁当守都照着做。
他在蜀地做了十几年。死在哪里,史书上说法不一;有的说他死在任上,有的说他又被派去别处治水。
都江堰边上后来起了二王庙,供的是他和他儿子。庙里有两尊像,一尊手里拿着图,一尊手里拿着锸。
当地人讲这件事,讲法比书上热闹。
有的说那两头牛打了三天三夜,江边的石头都被踩出了坑;有的说江神不是牛,是一条没有角的蛟;有的说李冰下水之前,把官印交给了属吏,说如果我三天不出来,你就把印送回咸阳,另派人来。
这些说法,谁也没法证。
只有一样东西是可以量出来的:那道鱼嘴,那条飞沙堰,那个宝瓶口,两千三百年了,还在分水。
每年清明,都江堰放水。水从宝瓶口出来,进成都平原,灌几百万亩田。开堰的时候,人们站在岸上看水头过去,看水翻过飞沙堰,把沙甩到外江。
那时候没有人提江神。江神在那一天是安静的,就像一头被制服的牛,站在水里,头低着。
有一年放水,一个省城来的教书先生问岸上的老汉,江神到底有没有。
老汉说,有。
先生问,在哪儿。
老汉抬手指了指水,说,在水里。现在它管着水,不管人了。
水从它身边过去,一年的日子就从这儿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