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长庆年间,秀才裴航落了第,从鄂渚坐船往西回。
船上有女眷。其中一个姓樊,人称樊夫人,年近三十,衣裙素净,坐在舱口看水,看一整天也不说话。同船的人都不敢搭话,只有裴航递了一首诗过去。
他递诗,是试探,也是年轻。
樊夫人接了,看完,回了他一首。
诗里有这样两句: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
裴航看不懂。他问,云英是谁。
樊夫人收了诗,说,你以后会知道。又说,蓝桥就在前面,何必走那许多弯路。
这个故事收在唐代裴铏的《传奇》里,题目是《裴航》。
唐人写这一类故事,跟写鬼不一样。鬼故事要的是怕,这一类要的是“值不值”。一个人遇上不该有的好事,读者不问他怕不怕,只问他拿什么换。
《裴航》里那件东西,是一副玉杵臼。
臼是石头或玉做的坑,杵是一根棒子。药放在坑里,用棒子一下一下捣。乡下的药铺都有,木头的,粗瓷的。玉做的没有,因为不值当——玉贵,玉又脆,捣几下就裂。
所以老婆婆要的东西,不是钱,是“不可能”。

船到蓝桥的时候是傍晚。
裴航下船,走了十几里,日头落尽,人也渴了。路边有一处茅屋,屋前几株麻,一个老婆婆坐在门口绩麻,手里的麻线抽得很慢。
他上前讨水。
老婆婆抬头看他,看了两眼,说,水不干净,我给你点浆喝。
她朝屋里唤了一声:云英,拿一碗浆来。
屋里有人应了一声。帘子掀开,一个姑娘端着碗出来。
裴航后来跟人描述过很多次那一眼,说来说去只有一句:她的手上有一点光,像是刚碰过水。
姑娘把碗递给他,眼睛没有抬。他接了碗,喝了一口。浆是凉的,有点甜,喝下去以后,从喉咙一路凉到胸口,走了这半天路的燥气一下子散了。
他把碗还回去,问了老婆婆一件事。
他问,这是你的女儿吗。
老婆婆说,是我孙女。我姓云,她叫云英。
裴航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说了那句话。
他说,我想娶她。
老婆婆没有生气,也没有笑。她把手里的麻线放下,抬起眼睛看他,说,你这个人,看着不像说笑。
裴航说,不是说笑。
老婆婆说,那好。我这里有一件事,你做得到,她就是你的人。
她进屋,捧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点白色的药末,量很少,也就是一勺。
她说,这是前些年一个神仙给我的。他说吃了这个,我这双老腿还能再走几年。可是这药得捣,捣一百天,一天不能断,捣的时候得用玉杵臼,别的器具不成。
她把布包收回去,说,你拿一副玉杵臼来。
裴航问,哪里有。
老婆婆说,我不知道。我这里没有。
裴航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茅屋门口,看见屋里的灯点起来,灯光照到麻上,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亮。
他说,我去找。
老婆婆说,找得到再说。
他回到长安,先去东市。
东市有玉器铺子,十几家。他一家一家问,问有没有玉杵臼。
第一家掌柜的笑了,说,客官,臼是捣东西的,玉的臼一捣就裂。
第二家说,你要的是古物,是宫里流出来的,铺子里不做这个。
第三家说,有是有过,二十年前见过一副,早就不知道在谁手里了。
他在东市走了三天,问了十几家,没有。
第四天他去了西市。西市比东市杂,卖旧货的多。他从上午问到下午,问到一个卖旧玉的老翁,姓卞。
老翁听他问完,抬起眼皮,说,你找玉杵臼做什么。
裴航说了实话。
老翁说,虢州有。是我的一个老相识收着的,他那人脾气怪,不卖给不懂的人。
裴航问,怎么才算懂。
老翁说,你去了就知道。
虢州在几百里外。他把行李卖了,凑了路费,走了十几天。
虢州的那个收藏家在城西,院子里堆着石头,石头底下压着草。裴航进去,说了来意,那人什么也没说,领他进了一间小屋,指着墙角。
墙角有一只箱子,箱子上落着灰。打开,里面是一副玉杵臼。
臼是青白色的,边上有一处旧磕,用金补过。杵是同一块料,握的地方磨得发亮。
裴航伸手去摸,手是抖的。
收藏家说了一个价。
那个价,是裴航全部家当的两倍。
他没有还价。他回长安,把房子退了,把书卖了,把家里能换钱的东西都换成了钱。还差一大截。最后他把跟了他七年的那匹马牵到市上。
那匹马是他中秀才那年父亲给的。马的右前蹄有一块白,他从小叫它“雪踏”。
卖马那天他牵着马在街上站了半个时辰,摸了摸马的脖子,然后交了缰绳。
钱凑齐了。他一个人抱着箱子,从长安走到蓝桥。
老婆婆看见他,先看箱子,再看他的脸。
她笑了,说,还真让你找着了。
她把药末倒进臼里,把杵递给他。
她说,捣。一百天。一天不能断。断了,药就废了,人也白来。
裴航问,白天黑夜都要捣吗。
老婆婆说,夜里也要捣。你一停,药就凉。
他就开始捣。
头十天最难。臼很沉,杵很滑,手上一会儿就起了泡,泡破了,血沾在玉上,玉上就有了红丝。他学会了用布裹手。
第二十天以后,胳膊肿起来,睡了也疼。他改了姿势,跪着捣,跪久了膝盖磨破。
第三十天,他发过一次烧,烧到看东西都重影。那天夜里他一边捣一边吐,吐完接着捣。老婆婆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
第五十天,他摸到一个门道:捣到药末开始发黏的时候,要轻,要慢,快了就溅出来。他觉得自己有点像在磨墨。
第七十天,他忽然发现自己不再数日子了。
第九十天,麻屋里多了一个人。云英开始每天给他送饭,把碗放在臼旁边,不说话。有一次他抬头,看见她站在门边看他,看了很久,见他抬头就转身进屋了。
第一百天,天黑的时候,药成了。
臼里那一点药末变成了一小团膏,颜色像化开的雪,闻起来有很淡的甜。
老婆婆走过来,用指头挑起来,放在嘴里。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她说,成了。
她转过身,对着屋里说,云英,把东西收拾一下。
裴航站了起来。他的腿已经没有知觉,站的时候扶了一下臼。
老婆婆看着他,说了一句话。她说,你跟我来。
茅屋后面有一棵大松树。老婆婆走到树下,伸手在树身上推了一下。
树身是空心的。里面是一条路。
路往下走,走了不多远,就看见亮光。不是灯,也不是天。是石头自己在发光,青白色,和那副玉杵臼一个颜色。
再往里,是一个洞。洞里有房子,有庭院,有水。水边坐着几个人,穿的衣服不是当时的样式,看见他们进来,都站起来。
老婆婆说,这是我孙女婿。
那些人向他拱手。
裴航后来说,他那一刻想到的不是神仙,是那副玉杵臼。他想到自己抱着箱子在长安街上走,想到那匹马被牵走时的背影。
他想到,这一百天,是他自己一天一天捣出来的。
后来裴航没有再回长安。
有的说他在蓝桥住了下来,跟云英一起,靠给人看病过日子;有的说他跟云英一起进了玉峰洞天,再没有出来;也有人说,几十年后有人在蓝桥驿见过一个卖浆的老妇人,问她姓什么,她说姓云。
那个卖玉的老翁卞老,后来也没有人再见过。
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蓝桥那个地方,从唐以后一直有人去。去的人多半不是去找神仙,是去看那条路。路还在,桥还在,桥下的水也还在流。
去过的人回来说,那地方白天很平常,就是一条驿道,几间房子;到了傍晚,太阳一落,路边那几株麻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有人在门口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