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四年(546)十月,汾河边的风已经割脸了。
高欢站在玉壁城外的土山上往南看。城不大,城墙也不算高,一圈土夯的墙围着一块台地,三面是几十丈深的沟,北面是汾河。他带了十万人来,其中骑兵至少三万。
他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大意是:这么个小地方,一天够了。
结果他在城下站了五十多天。
一座土城
玉壁的位置,是被人挑出来的。
北魏在 534 年分成东魏和西魏,一个都邺城,一个都长安,都自称是魏。分家之后,两边的边界就在黄河与汾河之间来回拉锯。西魏要守关中,就必须在河东留一个钉子;东魏要打进关中,就必须先拔掉这个钉子。
538 年,西魏的东道行台王思政看中了玉壁这块台地。它北面临汾河,东西南三面是深沟,人马只能从一条窄路上去。他在这里筑城,把治所搬了过来。
八年后,守这座城的人换成了韦孝宽。
韦孝宽是京兆人,做过太守、刺史,打过多年的仗,属于那种不算最出名、但每次都在要紧地方的人。他接手玉壁的时候,手里有多少兵,史书没有给一个准数。可以确定的是,远远不到十万。
高欢这边也不是一支临时凑起来的队伍。他从六镇之乱里起家,手下最硬的是怀朔、武川一带的鲜卑军户,骑兵多,冲阵猛,二十多年里从中原打到关西。他本人常年驻在晋阳,邺城的朝廷由他的儿子和亲信看着,军政两头都捏在手里。所以这一次来玉壁,他不是试探,是把家底押上来了。
玉壁为什么值得押?从玉壁往西,渡汾河,进龙门,就是关中的门户。宇文泰在长安的处境并不轻松,关中地薄,人口少,兵力一直不如东边。如果玉壁破了,东魏的骑兵就可以沿着汾河一路往西南,把关中平原打开。反过来,只要玉壁在,东魏的大军就始终隔着一道墙。
这就是为什么,一座土城,值十万人。

布幔与长钩
高欢的第一招是堆土山。
东魏军在城南堆起一座土山,堆得比城墙还高,想从上往下往城里射箭、扔火。这个办法在当时的攻城战里很常见,因为城墙是死的,土山可以一直往上加。
韦孝宽没有跟着往城墙上加土。他在城墙上架起木柱,木柱上再搭一层望楼,望楼随着土山的高度往上接。你堆一层,我接一层,永远比你高一点。
土山废了。
第二招是撞车。东魏造了攻车,车身包铁,十几个人推着撞城墙,撞到哪里,哪里的墙就裂。这种车最怕的是被硬东西挡住,可城墙上没有那么多硬东西。
韦孝宽让人把布缝成一张张大幔子,挂在城墙上。攻车撞过来,撞在布上。
布是软的,挂在空中,车一顶,布就往里凹,凹到底又弹回去,力道散在空处。车还是那辆车,墙还是那堵墙,中间多了一层布,撞不动了。
高欢换了第三招:烧。
东魏军把松木和麻絮绑在长竿上,灌上油,点着了往城墙上捅,要先把布幔烧掉,再烧城楼。火竿伸过来,风一吹,火苗倒卷。
韦孝宽让人做长钩,钩刃开锋,从城上伸下去,钩住火竿就割。竿子一断,火把连着松木一起掉在城下的土里。
火也废了。
打不动,高欢换了个办法:攻心。
他派祖珽到城下喊话。祖珽是当时的文士,笔头子利,嗓门也大。他先劝韦孝宽:你守这座城,守到什么时候?不如早早开城,富贵还在。韦孝宽在城上回了一句,这句话后来被写进了史书:我韦孝宽是关西男子,不会做降将军。
祖珽转头对城上的兵喊:你们的城主受朝廷俸禄,守城是他的本分,你们何必跟着他一起死?
城上没有回应。
祖珽又写了一封悬赏书,用箭射进城去:能斩韦孝宽者,拜太尉,封开国郡公,赏帛万匹。韦孝宽捡起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让人照样射回东魏营里:能斩高欢者,同样的赏。
这一手把话说明白了:这座城不打算谈。
二十条地道
高欢把能想的办法都想完了,最后用的是土。
东魏军在城下挖地道。一条不够,挖二十条,从不同方向往城墙根下钻。地道挖到墙基,用木柱撑住,然后往里塞柴草,点火,人退出来。
柱烧断了,上面的土失去支撑,城墙就往下塌。
这一招奏效了。城墙有几处塌了口子。
韦孝宽的对策很朴素:塌了就补。他在每一段城墙后面预先备好大木和栅栏,哪一段塌,立刻把木栅竖在缺口上,后面的人用枪往外捅。东魏兵从缺口冲进来,冲进的是木栅。
地道这一手还被他反用过。他在城内沿墙挖了一条长堑,把地道全部截断。东魏的地道一挖透,人一露头,对面就是等着的兵。他又在堑外堆柴、备皮排,一发现地道透过来就鼓风点火,烟火往地道里灌。
史书对这一段写得很克制,只说地道里的人没有再出来。
五十多天过去,城还在。
东魏这边,死的、病的,加起来七万人。这个数字是《北史》和《资治通鉴》都记下来的:顿军五旬,城不拔,死者七万,聚为一冢。
七万人,堆在一个坑里。
这个坑不是战后才挖的。是高欢自己下令挖的。他不愿意让这七万人散在几十里的荒沟里,就让人把他们埋在一处。他后来病得起不来,跟这个坑有没有关系,史书没有说,只说他从此「智力俱困」。
一个攻城的人,被一座城耗掉了全部的力气。
城下那首歌
高欢病了。
他这时候五十岁出头,从起兵那天起,二十多年没有停过。玉壁之前,他打过很多仗,输过,赢过,但从来没有一次是这样:十万人在城下,用尽了所有办法,对面那座土城连门都没开。
西魏那边开始放话。他们说,韦孝宽有一种劲弩,一发就能取人性命,高王已经被射中了。
这谣言传得很快。东魏军中人心浮动,有人开始往回看。
高欢强撑着起来,召见诸将,摆酒。酒过几巡,他让斛律金唱歌。
斛律金是敕勒人,不识字,嗓子好。他站起来唱的是家乡的调子: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高欢自己跟着唱。唱到一半,眼泪下来了。
《北史》写这件事用了六个字:哀感流涕。一个五十岁的统帅,十万人围着一座小城,最后是在酒席上唱起了老家的歌。
这首歌后来被收进乐府,一直传到今天。有人说是斛律金作的,《乐府广题》说不是,他只是一个唱的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天在玉壁城下,一支打不动的军队,听到的是草原。
高欢撤了。
万人冢
547 年正月,高欢死在晋阳。
死前那几天,天上出现了日食。他说了一句:日食难道是为了我吗?我死了又有什么遗憾。
他死后二十九年,北周灭了北齐。他死后三十四年,隋朝取代北周,再过八年,隋灭南陈。统一天下的那条线,是从西魏这一边接下去的。
玉壁是这条线的起点。
一个原本更弱的西魏,在这个城下挡住了东魏最后一次大举西进。此后再没有第二次。韦孝宽因这一战封爵,北周还在玉壁设了一个勋州,让他去做刺史,等于把这座城算成他的功劳簿。
战功的具体名目也留下来了:西魏授他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进爵建忠郡公。这几个头衔在当时是顶级武散官,一个守城的人拿到,说明战后朝廷清楚这一仗值多少。
东边那边,麻烦来得更快。高欢死后不到半年,他手下最能打的侯景就反了,先降西魏,又降南梁,最后在 548 年带兵渡江,把建康围了。侯景在黄河以南独断专行了十四年,高欢活着的时候压得住,高欢一死,高澄压不住。玉壁城下那五十天耗尽的不只是兵,还有一个人的命,以及靠这条命维系的那套秩序。
他 580 年在长安去世,七十二岁。
玉壁城遗址在今天山西稷山县城西南,2013 年列入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99 年,历史地理学者靳生禾、谢鸿喜经过多年考察,认定这里就是当年的战场。
城壕和台地还在。当地叫那个地方万人冢。前些年雨水冲刷、路面塌陷,土里露出过成片的白骨,文物部门去看过,说就是这一战的遗骸。
一千四百八十年过去了,那座城早就没有兵了。风还是从汾河那边过来,从城墙上过去。
只是再没有人在这里唱过那首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