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祐三年(1036)的冬天,开封城外,几个人在路边摆了一桌酒。
被贬的人叫范仲淹,四十八岁,要去饶州。送行的同僚里有人举杯说了一句:此行尤光。
范仲淹笑了。他说:我前后已经三光了。
这是他第三次被赶出京城。第一次去河中府,第二次去睦州,这一次去饶州。三次的理由不一样,三次的场面几乎一样:一纸诏书,几辆车,几个敢来送的人。
第一次送他的人说,此行极光。第二次说,此行愈光。第三次说,此行尤光。
「光」是光荣的意思。
后来梅尧臣写《灵乌赋》劝他,说乌鸦报凶信招人恨,不如闭嘴自己快活。范仲淹也写了一篇《灵乌赋》回他,里头有一句: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宁可叫着死,不愿沉默着活。这八个字后来被反复引用,比他的任何一道奏疏都流传得广。
在一个贬官等于身败名裂的年代,他的朋友把这件倒霉事说成了荣耀。这不是安慰话,是当时士林对这件事的公开判断。
范仲淹两岁丧父。
母亲谢氏带着他改嫁到淄州长山朱家,他跟着姓朱,名说。这个姓用了二十多年,直到他中进士之后才改回来。
少年时他在长白山的僧舍读书。穷到什么程度?史书里留下四个字:断齑画粥。
夜里煮一锅粥,等它凝住,用刀划成四块。早上吃两块,晚上吃两块。菜是腌菜,切碎,撒上盐,一顿吃几根。
这不是文学修辞,是宋代士人反复引用的一个标准像:一个将来要做宰相的人,早年靠四块冷粥过日子。
大中祥符八年(1015),他中了进士。
那一年他二十七岁。
三次被贬
第一次被贬,是因为他管了皇帝的家里事。
天圣七年(1029),仁宗已经成年,朝政还在刘太后手里。范仲淹上疏,请太后还政。一个秘阁校理,从六品,去管太后的权柄。
结果是被贬为河中府通判。
一个从六品的官,管了一件只有宰相能管的事。
第二次是明道二年(1033)。仁宗要废郭皇后,范仲淹和孔道辅等人跑到垂拱殿门前谏阻,拍门环,喊话,要皇帝收回成命。
第二天,他被贬到睦州。
这三次之间,他还在地方上做了几件实事。
天禧五年(1021),他在泰州西溪当盐官,看到唐代修的捍海堰早已坍塌,海潮倒灌,良田变盐碱地。他上书请求重修,朝廷准了,工程从 1021 年做到 1026 年,新堤横跨通、泰、楚三州,长约一百五十里。当地百姓叫它范公堤,堤址至今还在。
景祐元年(1034),他知苏州。苏州连年积水不退,他提出开浚昆山、常熟间的五条河,把积水导入太湖,再排入海。这套「修围、浚河、置闸」的办法,后来的两浙官员照着用了两三百年。
一个被贬的人,去一个地方就修一段堤、开几条河。这在他看来是本职,不是政绩。
第三次最凶。景祐三年(1036),他把朝中官员的升迁关系画成一张《百官图》,献给仁宗,指着图说:哪些人是按资历上来的,哪些人是宰相的门生故吏。当时的宰相是吕夷简。
吕夷简反击的罪名只有两个字:朋党。
这两个字在宋代很重。它不是说你有朋友,是说你结党。
范仲淹被贬饶州。为他说话的余靖、尹洙、欧阳修,一起被贬。

延州的风
康定元年(1040),西夏的兵打到了延州。
宋军在三川口大败,一位主帅被俘。
延州几乎空了。朝廷这时候想起那个被贬了三次的人,把他从越州调来,复天章阁待制,知延州。
他五十二岁。
延州是前线。城外的堡寨大半丢了,士兵散在各处,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他到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出兵,是点人。
他把一万八千名士兵分成六将,每将三千人,各练各的,轮流守城、出战、休整。这个办法在当时叫「将兵法」的雏形,说白了就是:兵要知道自己归谁管。
第二件事是修城。
他在延州周围修青涧城,在要害处一座一座地筑堡,把防线往前推。西夏的骑兵来去如风,最怕的就是这种一寸一寸往前挪的钉子。他修一座,对方就得拔一座;拔不掉,路就断了。
第三件事是招人。
还有一件他没写进奏疏的事:屯田。延州四周的地荒着,兵闲着手,他让士兵在堡寨旁边开田,种粮、种菜、养马。军粮从内地运一石到延州,路上要耗掉两三石,自己能种一石,就是省下两三石。这不是什么奇策,但前线的将军们往往顾不上,因为种地不出战功。
他顾得上。
他招抚沿边的羌人部族,给他们粮、给他们地、跟他们立约。羌人叫他「龙图老子」——他带着龙图阁直学士的职名,又上了年纪。
边地流传一句话: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
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后人编的,难以确证。可以确证的是,他在延州那几年,西夏没有再从这一线大举南下。
他写了十条
庆历三年(1043),他被召回京城,任参知政事。
仁宗开天章阁,赐手诏,问治天下的办法。范仲淹上了《答手诏条陈十事》。
十条: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长官、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推恩信、重命令、减徭役。
第一条到第四条,讲的是同一件事。
官太多,而且升得太容易。
「明黜陟」改的是磨勘法。原来官员三年一迁,年限到了就升,不问干得怎么样;新政改成看政绩,有赃罪的一律停,不称职的落职,有功有能的破格提拔。这一条一动,动的是整个官僚集团的预期。
宋代的官,荫补的路子太宽。一个宰执可以荫庇几十个子弟亲戚,一个学士也能荫几个人。这些人不用考试,不用政绩,年资到了就升。范仲淹要做的,是把这条路收紧:按政绩考核,按才干用人,科举重策论不重诗赋,地方长官由中央挑而不是由上面的人塞。
新政推行了几个月,朝廷的气氛变了。官员开始怕考核,子弟开始怕没官做。
庆历四年冬天,一件小事引爆了。
进奏院祭祀,按惯例把积存的废纸卖了办酒席。苏舜钦是范仲淹荐举的人,主持这次宴会,还请了乐工。御史中丞王拱辰弹劾他们「监守自盗」「谤讪朝政」。
一干人下狱,十余人被贬。
王拱辰很高兴,说了一句:吾一举网尽矣。
第二年春天,范仲淹、富弼、韩琦、杜衍,全部外放。
一年零几个月,全部作废。
邓州的一篇记
庆历五年,他被贬到邓州。
邓州在今天的河南西南,当时是个安静的地方。他在那里修览秀亭、筑春风阁、办花洲书院,闲时去讲学。
庆历六年,他收到一封信。
信是滕子京写来的。滕子京也被贬了,在岳州,重修了岳阳楼,请范仲淹写一篇记。
范仲淹没有去过岳阳楼。
他凭着一幅图和一封信,写了《岳阳楼记》。
「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这是洞庭湖。
「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这是坏天气里的楼。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这是好天气里的楼。
然后是那两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这篇文章三百六十余字。它成了中国最著名的散文之一,几乎每个中学生都背过。
写它的人四十八岁(按当时记法),被贬在邓州,没有见过那座楼。
文章最后一句是:微斯人,吾谁与归。
没有这种人,我跟谁走呢。这句话是问句,问的是滕子京,也是问他自己。
义庄
皇祐元年(1049),他调任杭州。
子弟看他年纪大了,商量着买些田产,给他养老。他拒绝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拿出积攒的俸禄,在苏州买了千亩良田,交给弟弟找人经营,收入一分不取,全部用来赡养族中的穷人。
这个机构叫范氏义庄。
规则定得很细:族中每人每天一升米,每年一匹布;婚丧嫁娶各有定额;子弟读书有补贴;族中孤寡加给。
这不是一次性的施舍。
这是一份写得像账本一样的长期契约。义庄有田、有租、有账、有管理人,规则刻在石上,后世子孙不得擅改。
范氏义庄从北宋一直办到民国,前后八百多年。
一个人做一次好事不难。难的是让这件事在他死后八百年还有人接着做。
皇祐四年(1052),他调知颍州。
他已经病重,还是上路了。走到徐州,走不动了。
五月二十日,他死在徐州,六十四岁。
他死在任上,没有走到颍州。
死的时候,家里没有多少余财。入殓时,连一件像样的新衣都要靠朋友凑。
仁宗亲书碑额「褒贤之碑」,赠兵部尚书,谥文正。
「文正」是宋代文臣的最高谥号。整个宋朝,得到这两个字的人不到十个。
他死的那一年,距离《岳阳楼记》写成六年。
邓州的花洲书院还在,春风阁重修过几次。苏州的范氏义庄旧址,后来变成了一所学校。
一千年前那个吃四块冷粥的少年,最后留下的不是田产,不是官位,是一句话。
那句话,写在洞庭湖边一座他从未见过的楼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