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元四年六月庚申,夜,洛阳。
南宫的北宫门关了。
下这道命令的人十四岁。宫里的人后来回忆,说那一夜执金吾和北军五校的兵分成两路,一路守南宫,一路守北宫,宫门一合,城里就断了。然后是一串名字被念出来:郭璜、郭举、邓叠、邓磊。
四个人当夜下狱,当夜死。
再往下一道诏书,是给城外大将军营的:收窦宪大将军印绶,改封冠军侯,与窦笃、窦景、窦瑰各归封国。
印收了,人没杀。
诏书里还附了一句,说皇上念着太后的脸面,不愿以罪名诛殺大臣,所以只派人送他们回国,另选严厉能干的人去做国相,就地看管。
一个月之内,窦宪、窦笃、窦景,都在自己的封国里自杀了。
这件事从下命令到收尾,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做这件事的人叫刘肇,史书上称孝和皇帝。
那年他十四岁。
一个没有娘的孩子
刘肇生于建初四年,父亲是汉章帝,母亲是梁贵人。
他记事的时候,母亲已经不在了。
《后汉书》写得很简短:梁贵人生下他,被窦皇后进谗,忧惧而死,窦皇后把他抱过去,养为自己的儿子。
「忧卒」两个字。史书里这两个字后面通常什么都没有。没有病名,没有日子,没有谁在她床边。
梁家是后来的事。梁贵人的父亲梁竦,因为这件事牵连下狱,死在狱中,家属流放到九真——那是今天的越南北部。
刘肇四岁那年,章帝废了原来的太子刘庆,立他为皇太子。
被废的刘庆没有恨他。这两个孩子后来成了彼此最信任的人,这件事在后面那一夜里起了作用。
章和二年,章帝崩。刘肇即位,十岁。
一个十岁的孩子坐在御座上,他身后坐着他叫「母后」的那个女人。
窦太后临朝称制。
燕然山上的那块石头
窦太后的哥哥叫窦宪。
这个人得势极快。章和二年章帝刚死,他就做到了侍中,掌朝廷机密,诏命从他手里出。弟弟窦笃做虎贲中郎将,统领皇帝的侍卫;窦景、窦瑰做中常侍,管传达诏令。京里的官,州郡的守,一个一个换成窦家的人。
然后是那桩案子。
齐殇王的儿子都乡侯刘畅来京吊丧。窦太后几次召见他。窦宪怕这人分了自己的权,派刺客把刘畅杀死在屯卫之中,又把罪名推给刘畅的弟弟刘刚,让侍御史和青州刺史去查。
查出来了。
太后大怒,把窦宪关在内宫。
窦宪怕死,自己请求去打匈奴,用军功赎这条命。
永元元年,他带兵出塞。
这一仗打得很远。汉军在稽落山大破北匈奴,追到私渠比鞮海,斩名王以下一万三千级,缴获马牛羊驼百余万头,前后归降的八十一部二十余万人。窦宪登燕然山,令随军的班固作铭,刻在石头上。
那块石头今天还在蒙古国的杭爱山里。2017 年,中蒙联合考察队确认了它的位置。
一个刚刚杀了人的外戚,用一场大胜把自己的名字刻进了山。
回来之后,窦宪官拜大将军,位在三公之上。他的兄弟、子侄、门客,把朝廷填满了。
《资治通鉴》记了一句当时的情形:朝臣上下,没有不依附窦宪的。
十四岁的皇帝,能接触到的人只剩下身边那些宦官。
十四岁那年的六月

刘肇开始做准备。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找书。
他要看的是《汉书·外戚传》——前面那些皇帝是怎么处理外戚的,成例是什么,程序是什么。他不能自己去拿,怕人看见。他让清河王刘庆私下从千乘王那里求来,夜里一个人送进内室。
第二件事,是找人。
他选中了中常侍郑众。这个人从他做太子时就跟着他,谨慎,心思细,而且从来没有依附过窦家。郑众帮他把《汉书》里的旧例一条一条翻出来,君臣两个人对着史书商量。
第三件事,是等。
窦宪当时在外。皇帝怕他在外面起兵,一直忍着没动。
等到窦宪和邓叠都回了京师。
动手那天,皇帝先去了北宫。然后诏执金吾、五校尉勒兵,屯卫南、北两宫,闭城门。
太尉丁鸿领了另一道命令,行太尉兼卫尉,把两宫的兵权接了过来。
收捕、下狱、处死,一气做完。
那一夜里断掉的人,不止名单上的四个。
写《汉书》的班固,这时候是窦宪的幕僚。窦家一倒,洛阳令种兢借机把他抓了,死在狱中,年六十一。《汉书》的八表与《天文志》还没写完,后来由他妹妹班昭在东观续成。
给燕然山那块石头写铭文的人,和替他收尾的人,是兄妹。
对窦宪,他没有用刀。收印、改封、遣就国,然后让国相逼。这样在文书上,窦宪不是被皇帝杀的。
这一步很要紧。太后还在。窦宪是她的哥哥。
《后汉书》后来评这件事,说「孝和年十四,能折外戚骄横之权」。洪迈在《容斋随笔》里拿他跟汉昭帝比:昭帝十四岁识破燕王上书之诈,诛桑弘羊、上官桀,后世称明;和帝十四岁诛窦宪,「其刚决不下昭帝」。
也有人的看法更难听。宋人钱时说得直: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一抬手就把诸窦收拾了,处置得又稳又密,这确实是英主。可从这以后,东汉一天天弱下去,为什么?因为这件事的谋划不出于王公大臣,而出于宦官。谋在谁那里出的,权就往谁那里去。宦官用权,从和帝开始,成了汉朝的心病。
这个评价往后一百多年,被一件事一件事地验证了。
他查了自己的身世
永元九年,窦太后崩。
人一死,话就敢说了。梁家的人上书,把当年的事摆了出来:和帝的生母是梁贵人,被窦太后进谗忧死,梁家因此家破人亡。
到这时候,刘肇才知道自己亲娘是谁。
三公上奏,援引光武帝废吕太后位号的故事,请贬窦太后的尊号,不许她与章帝合葬。
这是一份很有诱惑力的奏章。它能让一个十九岁的皇帝,替自己的生母讨回一个名分。
他没有准。
他的答复是六个字:恩不忍离,义不忍亏。
窦太后养了他十年。他叫了她十年母后。这十年不能不算。
于是他照旧给了她章德皇后的谥号,与章帝合葬敬陵。同时追尊生母梁贵人为皇太后,改葬西陵;又把废太子刘庆的生母宋贵人一并追封,允许刘庆去祭扫,命太官四时备礼。
一个皇帝,在这个位置上,同时承认了两个母亲。
二十七岁那年冬天
亲政之后的十三年,史书上叫作「永元之隆」。
这十三年里,他下的诏书大多是一个样子:某郡水,免租;某地旱,开仓;某处狱里有冤,派使者去查。本纪里这样的诏,一年总有几道。
具体是什么样子,可以从几件事上看。
永元四年,他改了察举的规矩。原来各郡不论大小,每年都举孝廉两人,人口五十万的大郡和人口二十万的小郡一样。他让大臣议,最后照人口分:二十万举一人,四十万举两人,六十万三人,八十万四人,一百万五人,一百二十万六人;不满二十万的两年一人,不满十万的三年一人。永元十三年又给边郡加了优惠。
这条制度听着枯燥,但它改的是「谁能当官」这件事。
永元六年,班超在万里之外破了焉耆、尉犁、危须,西域五十余国纳质内属。永元九年,班超派甘英西行,一直走到条支,临海而返——那已经是波斯湾边上。永元十三年,安息王送来狮子和鸵鸟。
永元十五年,太史署造出了一台黄道铜仪,用黄道坐标测日月运行,这在当时是世界上的第一台。
元兴元年,尚方令蔡伦把一批纸呈上来。树皮、麻头、破布、渔网,捣烂了抄成。皇帝试过之后说好,从此天下都用它。这批纸后来有个名字,叫蔡侯纸。
那一年,全国垦田七百三十二万余顷,户口五千三百多万。杜佑后来在《通典》里写这个时代,只用了八个字:人户滋殖,天下无事。
也是在这一年冬天,十二月二十二日,刘肇死在洛阳章德前殿。
二十七岁。
永元十四年,郑众被封为鄛乡侯,食邑一千五百户。《后汉书·宦者列传》在这件事后面加了一句断语:中官用权,自郑众始。
那一年,他还换了皇后。阴皇后因巫蛊事发被废,贵人邓绥立为皇后。邓绥六岁能读史,十二岁通《诗》《论语》,入宫之后一直自抑,事事退让。和帝身体不好,让她参与议外朝的事,她推辞不过,才应下。
他死的时候,太子还没有。邓绥与宫人商量,从宗室里抱来一个出生才一百多天的婴儿,立为皇帝。第二天,邓绥以太后身份临朝。
历史在这里拐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弯。
慎陵在今天河南偃师寇店镇的白草坡村东南。
东西长九十四米九,南北宽九十三米,高十米一。顶上不是尖的,是平的,六层台阶收上去,像一个被削去尖顶的金字塔。封土上长满野枣树。
陵前有一通石碑,「汉和帝慎陵」,是清人龚松林立的。碑上的位置是照他的说法定的,后世沿用了。
站在冢顶,往北能看见黄河。
《后汉书》里给这个皇帝留的评语不多。倒是《东观汉记》记了一个细节:他四岁被立为太子的时候,已经在读《尚书》,后来又「兼览书传」,嫌五经的讲法各家不同,亲自到东观去看书,「览书林,阅篇籍」。
一个从四岁起就在书堆里的人,十四岁那年夜里要的那本书,也是《汉书》。
他用一本书的办法,办了一件动刀的事。
然后他把刀收了起来,让那个人自己了断。
再往后的二十七年里,东汉的户口一直在涨,边地一直在通,纸在代替竹简。
这些事都不太像故事。
故事只停在永元四年那个六月的夜里:宫门一合,十四岁的少年站在北宫的台阶上,等着外面回报。
那一夜之后,没有人再敢在他面前提「大将军」三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