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璧城的城头上,韦孝宽站着,看对面那座土山。
土山是新筑的,一天比一天高。高欢的兵从汾河边一筐一筐往上堆,堆到后来,比玉璧的城墙还高。站在山顶上往下看,城里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哪一处垛口后面有人,哪一段墙根没有人。
玉璧在今天的山西稷山,北面是汾河,另外三面是几十丈深的黄土断崖。整个城就架在一道塬上。
对高欢来说,玉璧是喉咙里的一根刺。他坐镇晋阳,要打长安,就得走河东;走河东,这道塬绕不过去。
玉璧这座城,是西魏八年前才筑的。筑城的人叫王思政,他踏勘了这道塬,看中它北临汾河、三面断崖,进可以打晋阳,退可以守长安。
大统八年,高欢来过一次,围了九天,天下大雪,兵冻得拉不开弓,退了。
这是第二次。
大统十二年,公元 546 年,十月。
韦孝宽三十八岁。
城头上的木楼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加高楼。
军士连夜在城墙上立木,一层一层往上接,接得比对面的土山还高。土山上的箭射下来会飘,木楼上的箭射下去是直的。
高欢在土山上看见这情形,改了打法。
他开始挖地道。
不是一条,是二十条。从土山后面开口,一直挖到城墙底下,一路用木柱撑着。挖到墙根,把油浇在柱子上,点火。柱子烧断,上面的土就塌,墙跟着塌。
韦孝宽在城里也挖。
他让人沿城墙内侧横着挖一道长沟,派兵守在沟口。地道一挖通,人在沟里一冒头,就被按住。
他又在沟外堆柴,备好火种。一见地道有动静,就往里塞柴,用皮囊鼓风。烟和火顺着地道往回灌。
第二招是撞车。
高欢造了一种攻城车,撞上去,城墙就崩一块。韦孝宽让人缝大布幔,挂在城墙上。车子撞过来,布往内一凹,把力卸掉,墙没坏。
高欢又换:长竿绑上松枝麻秆,浇油点火,去烧布幔和城楼。韦孝宽把锋利的钩刀也绑在长竿上,火竿伸过来,就举钩去割,把点着的那一头割断。
再换:断水。玉璧城里的水原本从汾河引。高欢把上游截了。
城里就凿井。
一口不行,多凿几口。井挖到深处,水出来了。
高欢派人到城下喊话,说:没听说有救兵来,为什么不早降?城里答得干脆:我城池坚固,粮草充足,攻城的累,守城的闲,何必等救兵。韦孝宽是关西男子,不做降将军。
高欢又射赏格进城:能斩韦孝宽来降的,拜太尉,封开国郡公,邑万户,赏帛万匹。
韦孝宽把这张赏格翻过来,在背面写上自己的话,射回城外:有能斩高欢的,一依此赏。
城上城下,就这样对着。
六种攻法

这一仗打了五十天。
《资治通鉴》记这一段的结尾只有一句:东魏苦攻凡五十日,士卒战及病死者七万人,共为一冢。
七万人,一个大坑。
今天玉璧城遗址西边的沟沿上还有那个坑,当地叫万人坑,三十多米深,十来米宽。2013 年,玉璧城遗址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史书里还记了两件怪事。
一件是星。围城最紧的时候,有星坠在东魏军营里,营中的驴一齐叫起来。士兵吓坏了。
一件是歌。高欢病倒了,为了稳住军心,让大将斛律金唱《敕勒歌》: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一个鲜卑老兵用鲜卑话唱自己老家的草原。营里的人跟着和。
唱完,兵还是退了。
高欢退兵回晋阳,第二年正月死在那里。
《北史》评这一战,说玉璧一战关乎两国兴亡。这话不算夸张。此前东魏强、西魏弱,此后反过来了。西魏在河东站稳了脚,关中的门从此关上。腾出手来的西魏,三年后出兵取了巴蜀,版图一变。东魏这边,从高欢死后到北齐灭亡,再也没有发动过这么大规模的西征。
韦孝宽因为这一战封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爵位进到建忠郡公。
他这个人从年轻时就有点特别。二十岁那年,萧宝夤在关中造反,他从家乡跑到洛阳,请求朝廷让他做先锋去平叛。朝廷给了他一个统军的职位。后来侍中杨侃见到他,觉得这人有才干,把女儿嫁给了他。
那一年他三十八岁,往后还有三十四年。
一首童谣
韦孝宽一生最出名的手段,其实不是守城,是用间。
早年在宜阳,东魏有个将领叫牛道恒,专在西魏边境煽动人叛逃,煽得很有成效。韦孝宽没派兵。
他派人去弄到牛道恒的手迹,找会模仿笔迹的人,照着手迹写了一封信,内容是牛道恒要归顺西魏。为了让这封信看起来是真的,他让人把纸在灯火上烤出几处焦痕,像半夜仓促写就。
信送到东魏守将段琛手里。
段琛从此不信牛道恒了。牛道恒出什么主意,段琛都不采纳。韦孝宽趁两边离心,出兵一击,把段琛和牛道恒一起俘了,崤山、渑池一带就此安定。
他对间谍的用法还有更狠的一面。有个叫许盆的部将,是他当成心腹的人,奉命去守一座城,接了令就投降了北齐。韦孝宽怒,派间谍过去,不久,许盆的头被带了回来。
十五年后,他用同一套办法,办了一个更大的人。
北齐的斛律光,字明月,是将门之子,《北齐书》说他「少工骑射」,出兵几十年,与北周交手没输过几次。北周这边,从宇文泰到宇文邕,谁都知道要灭北齐,先得除掉斛律光。
武平三年,公元 572 年,北齐都城邺城的大街小巷,忽然出现一批传单,上面的字是:
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
又有两句:
高山不推自崩,槲树不扶自竖。
「百升」是一斛,暗指「斛」;「明月」是斛律光的字。后两句里,「高山」指高家的北齐皇室,「槲」与「斛」同音。
编这几句的人叫曲严,是韦孝宽军中的参军,会占卜。他把话编好,韦孝宽派间谍带进邺城,散发,又让小孩在街上唱。
邺城很快唱遍了。
北齐后主高纬不信,本来也未必会杀。但尚书左仆射祖珽与斛律光有旧怨,拿着传单去添话;宫里的陆令萱也在旁边说。事情最后办成了:斛律光被杀,他的三个儿子、弟弟斛律羡和斛律羡的五个儿子,一起被杀。
斛律光死时五十八岁。
除掉斛律光之后,韦孝宽又上了《平齐三策》,把灭北齐的路数一条一条写清楚。建德六年,北周取邺城。大象元年,他带兵南下,取陈朝的淮南之地,把北周的疆界推到长江边。
北周武帝宇文邕听到消息,下令大赦。
三年后北周出兵,北齐亡。
再往后的史家对这件事看法分成两半。一半承认这是兵不血刃的第一等功劳;另一半不舒服——一首假话编的歌,杀了一个无罪的名将。这两句都得记下来,因为它就是这件事的全貌。
七十一岁的最后一战
大象二年,公元 580 年,北周宣帝死,八岁的静帝即位,杨坚辅政。
相州总管尉迟迥不服,起兵。这是北周宗室旧将对杨坚最大的一次反抗,关东州郡响应了几十处。
杨坚派去平乱的人,是韦孝宽。
他已经七十一岁。
他先往相州上任,走到朝歌,遇上尉迟迥派来迎接的人。他觉出不对,借口身体不适,改道小路往回走,一路让人在驿站备好酒菜、留下好马,追兵到了先吃先喝,他就走远了。
然后是武陟。尉迟迥的儿子尉迟惇守在沁水东岸,把桥拆了。韦孝宽在河边停下,做出要渡河的样子,暗地里把桥修好,等对岸松懈,全军过河。尉迟惇败走。
邺城城下,尉迟迥把全部兵力十三万列在城南。另外还有三千骑从青州赶来,五万主力在路上。
韦孝宽发起进攻。
邺城里的百姓和士人全跑到城头上、坡上看这场仗,看了几万人。宇文忻对韦孝宽说了一句话:事情急了,我用个偏门的办法。
他调弓手,往看热闹的人群射。
人一乱,就往回跑,跑得互相踩踏,声如雷霆。宇文忻让人在阵中大喊:贼败了!
喊声一起,尉迟迥的阵也乱了。韦孝宽纵兵追击,邺城破。
尉迟迥退到城楼上,射死几个人,然后自杀。
这一仗打完,关东再没有能拦杨坚的人。第二年,杨坚受禅,建立隋朝。
韦孝宽没有看到。他在这一年十一月死在长安,年七十二,谥襄。
路边的槐树
韦孝宽做雍州刺史的时候,办过一件很小的事。
那时候路上每隔一里立一个土堆,叫堠,用来标里程。土堆经不起雨,年年冲塌,年年要征百姓来修。
他下令把土堆全铲了,改在路边种槐树。
树会长,会遮阴,行人走到树下可以歇脚。而且再也不用派人去修。
这件事报上去,当时的执政说了一句话:岂能一州独尔,当令天下同之。
于是全国都改种树了。
今天从西安往西走,路边那些树龄不长,但那条路上的里程碑,最初是从土堆改成树的。
这个人和他守过的城、编过的歌放在一起看,有点不搭。
一个能在五十天里想出土山、地道、撞车、断水、火攻、劝降六种办法的人,一个能用一首儿歌让敌国自己杀掉名将的人,最后让人记住的,是路边几行树。
玉璧城的断崖还在,万人坑还在,槐树早就没了。
后人对他的评价也不一致。李延寿在《北史》里说玉璧之战关乎两国兴亡;宋人王应麟在《困学纪闻》里却说他党附杨坚,有亏臣节。
这两句话都写在纸上,隔着一千多年,谁也压不倒谁。
唐宋两朝立武庙,历代名将从祀,他一直在名单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