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七年,秋,苏州府衙。
新修的厅堂刚立起梁。梁上裹着红绸,工匠在下面仰着头,府衙里的人站了一院子。按规矩,上梁要念一篇文,念的人得是本地最有名的读书人。
念的人是高启。
他念的那篇叫《郡治上梁文》。里面有几句话,夸这地方地势好——龙盘虎踞,帝王之宅。
苏州人听这两句,心里都明白说的是什么。这座府衙修的地方,是当年张士诚的宫城旧址。
几个月后,锦衣卫到了苏州。
魏观和一批人被押上囚车,连夜解往南京。高启也在里面。
洪武七年九月,苏州知府魏观被杀。高启被腰斩于市。
他三十九岁。
青丘的读书人
高启生于元至元二年,也就是 1336 年,长洲人,家在苏州城北的北郭。
他小时候父母都死了。
家道中落。
十几岁的时候,他已经在苏州的读书人圈子里有了名字。他和杨基、张羽、徐贲几个人常在一起切磋诗,后来被人叫作「吴中四杰」;再加上王行等人,又叫「北郭十友」。
元末苏州是张士诚的地盘。张士诚手下的饶介喜欢文士,高启陪他游过灵岩,游过天池,写过《游灵岩记》,也写过《陪临川公游天池》。
元末的苏州是天下最富的城之一,也是文人最多的地方。张士诚在这里修城开府,养了一批士人,玉山草堂那样的雅集一时不断。高启在这一群人里年纪最小,诗名起得却不晚。
他过得不坏,但他没有入仕。
至正十八年,他搬到吴淞江边的青丘,那一年二十三岁。妻子是青丘周仲达的女儿,等于搬到了岳家附近。他给自己取了个号,叫青丘子。
他在那里写了一首《青丘子歌》,把自己写成一个不肯进城的怪人:不爱钱财,不羡官帽,一天到晚在江边走来走去。
「不闻龙虎苦战斗,不管乌兔忙奔顾。」
这两句后来被人翻出来,说他是在讥讽天下人打来打去。写的时候,朱元璋正在跟元军、陈友谅、张士诚三面打仗。
一支笔写下的一句话,会在二十年后被人拿出来算账。这一点,写诗的人当时不会想到。
一部史书和一次辞官
洪武二年,朱元璋下诏修《元史》。
高启被征入朝,授翰林院国史编修官。
修史这件事,元末的读书人大多愿意做——给前朝修史,是读书人心里的一件大事。《元史》开局在天界寺,总裁是宋濂和王祎,一批人被分下去各修一段。这部书修得极快,因为元朝的十三朝实录还在,照着抄就行,前后不到一年就成书。高启分到哪一部分,记载不细。史馆那几个月,是他一生离权力最近的日子。
第二年,他被派去教授诸王,随后擢为户部右侍郎。
这是正三品的官。
从一个隐居江边的布衣,到户部右侍郎,只用了两年。
他推了。
推的理由,史书上写得很直白:年少,不熟悉理财。也有说法是他根本不想做。总之他固辞不就,皇帝给了他一些钱,放他回去了。
回去之后,他就在青丘教书授徒,靠这个过日子。
他写过一句诗,讲自己想过的生活:「不忧回也空,不慕猗氏盈。不惭被宽褐,不羡垂华缨。」
这句话说得轻巧。在洪武年间,一个被皇帝召见过、赏过钱、又自己辞官回乡的人,这样说话,是有代价的。
他写的那些句子
明代三百年,论诗的人绕不过高启。
《四库全书总目》给他的评语是八个字:天才高逸,实据明一代诗人之上。
八个字,把整个明朝的诗人压在了下面。
他的诗里最出名的是两句,咏梅的: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十四个字,上句是雪里的隐士,下句是月下的美人。
一冷一暖,一静一动。
后来《红楼梦》里写薛宝琴咏红梅花,曹雪芹让笔下人物用的就是这个路数。
他还有一首《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开头是「大江来从万山中,山势尽与江流东」,收在「英雄乘时务割据,几度战血流寒潮」。
一个三十几岁的人,站在南京的雨花台上看长江,想到的是几百年里在这条江上打过的仗。
他不只写诗。词有《扣舷集》一卷,文有《凫藻集》五卷。但三百年里提起他,人先想到的还是诗。
他一生写了二千多首诗。洪武元年和三年,他自己动手删过两遍,定为《缶鸣集》十二卷,九百多首。剩下的他没管,散在各处。

他死的时候,这些稿子都还在别人手里。
龙蟠虎踞
洪武五年,魏观到苏州做知府。
魏观是个想做事的官。他到任后修水利、办学校,还请出了本地最有名的读书人——就是高启。
洪武七年,他修府衙。
府衙修在哪儿?修在张士诚当年宫城的旧址上。
这件事本身未必有罪。苏州城中心就那么大,前朝的宫城旧址空着,用来做官署,是省钱省力的做法。
可它踩在了最不该踩的地方。
上梁那天,高启写了《郡治上梁文》。
上梁文是一种俗体。盖房上梁,念一篇祝辞,说这地方风水好、主人有福、子孙兴旺。六朝人写的上梁文留到今天还有几篇,用的都是骈体,一句一句对得整齐。高启写这篇用的是同一路数——夸地气,夸形胜,本来只是一句吉利话。
文里夸这块地方。用的是什么词,记载不完全一样:《明史》和几种笔记说是有「龙蟠虎踞」四字,也有的说是有「龙庭」「黄堂」这样的话。
意思是一样的:这地方出过皇帝。
而苏州上一个在这里称王的人,叫张士诚。
朱元璋花了十个月才把他围死。
围城那十个月,城里饿死了很多人。这件事在苏州人的记忆里没有过去,在朱元璋的记忆里也没有过去。所以洪武年间,苏州的赋税是全国最重的,苏州的文人也是被看得最紧的。
一个给新房上梁写的吉祥话,被读成了政治宣言。中间只隔了一道工序:有人把它抄下来,送到了南京。
报的人是谁,史书没有点名。
可以想见的是,那几年应天府里到处有人在读别人的文章。洪武年间的文字狱不是从一篇上梁文开始的,也不是到一篇上梁文结束的。苏州、松江一带的文人,前后被杀、被贬、被罚去充军的,名单很长。
《明史·文苑传》写这一段,只有两句:高启曾经写诗有所讽刺,皇帝记恨在心里没有发作;后来看到高启写的《上梁文》,就发了怒,腰斩于市。
前面那句「有所讽刺」,指的是另一件事。
高启有一组《题宫女图》诗,其中一首的末两句是:「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宫禁有谁来。」
这诗写的是宫中夜静,狗对着花影叫。有人把它解成讥刺宫闱。这个说法见于明清人的笔记,说他写的是元顺帝的宫事,朱元璋却对号入座。
是不是真的如此,正史没有明说。《明史》只用了「有所讽刺」四个字,含含糊糊。
可以确定的是:皇帝对他的不满,不是从洪武七年才开始的。
三十九岁
洪武七年九月,高启被杀。
明代的腰斩,用的是刀,不是斧。人被按在木板上,从腰断开。
关于行刑那天的细节,后世流传最广的一段是:他断成两截之后没有立刻死,用手蘸着自己的血,在地上连写了三个「惨」字。
这段话最早出自晚明的笔记,正史里没有。
写的人未必亲见,读的人不必全信。
但他确实是被腰斩的,这一点《明史》写得很清楚。
同一年,魏观也死了。罪名是「兴灭王之基」——在灭亡之人的地基上动土。
这句话很妙,也很狠。它把一次修衙门,说成了一次政治表态。高启那篇上梁文,就是这次表态的文案。
《明史》写到高启的死,只用了四个字:腰斩于市。没有审案的记录,没有判词。
他的诗稿由侄子周立收着,永乐元年增补到一千多首,刻了出来。景泰年间,徐庸又四处搜罗,编成《高太史大全集》十八卷,收诗二千余首。清雍正年间,金檀做注,又从方志、笔记里补出二百四十多首。
「吴中四杰」的另外三个人,也没有一个善终:杨基被谗,罚去做苦役,死在工地上;张羽被召,知道自己去不成,投了龙江;徐贲下狱死。
一个时代里最会写诗的四个人,四个人都死在了这个时代手里。
明清两代读这件事的人,多半替他不平。沈德潜在《明诗别裁》里说他的诗上追汉魏,也叹他遭逢不偶。不平归不平,没有人能说清:在那样的年月,一个读书人怎么写才算安全。
1962 年,美国汉学家牟复礼写了一本《高启:诗人的穷途》,把这个人介绍给了英语世界。他写高启,不是为了谈诗,是想通过一个人的一生去看那个时代。
他还写过一首很小的诗,叫《寻胡隐君》:渡水复渡水,看花还看花。春风江上路,不觉到君家。
二十个字,没有一点火气。
青丘这个地名今天还在,在苏州吴淞江边。
高启的集子也还在,十八卷,二千多首诗,随时可以翻到。
最有名的那两句,被印在选本里,被抄在扇面上,被引在一本小说的诗里: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一个下着雪的山,一个站着不动的隐士;一个有月亮的林子,一个走出来的美人。
写这两句的人,三十九岁那年在南京的市口被截成两段。
他没有看到自己的诗集刻出来。他也没有看到,六百年后,人们记住他,靠的就是这十四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