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四年,长安。
一份判词送到御前。案子很简单:平卢将军安禄山讨奚和契丹,打了败仗,按军法当斩押送京师。范阳节度使张守珪把人送来,请朝廷照军法办。
宰相张九龄在判词上写了一行字,还引了两个典故:
「穰苴出军,必斩庄贾;孙武行令,亦斩宫嫔。守珪军令若行,禄山不宜免死。」
意思是:军令要能行,这个人不能留。
皇帝看了,说了一句:这人勇锐,可惜,放了吧。
张九龄又上奏,话说得更重:「禄山狼子野心,面有逆相,臣请因罪戮之,冀绝后患。」
皇帝的回答也被记了下来:卿勿以王夷甫识石勒,枉害忠良。
——你不要像王衍看出石勒将来要乱,就凭这个杀掉一个忠良。
于是安禄山被放了。
张九龄退下去,对同列的裴光庭说了一句话:乱幽州者,必此胡也。
二十年后,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在范阳起兵。第二年,长安失守,皇帝逃往四川。
走到马嵬坡,随行的禁军杀了杨国忠,逼死了杨贵妃。
再往南走,走到蜀地,玄宗想起张九龄,流了泪,派人到曲江去祭他,追赠司徒。
那时候张九龄已经死了十六年。
韶州的少年
张九龄生于 678 年,韶州曲江人,就是今天的广东韶关。
他的字叫子寿,一名博物。
韶州在唐代是岭南,是流放的地方,不是出人才的地方。整个唐朝,宰相出于岭南的,他是第一个。
关于他小时候,地方上流传两件事:七岁能写文章;十三岁那年,他把自己写的文章投给广州刺史王方庆,王方庆看了说,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武则天长安二年,他考中进士。
这一科他二十五岁。
中进士之后,他做的官很小:秘书省校书郎,正九品上,管校勘皇家藏书。先天元年,他又去考了一场制举,叫「道侔伊吕科」,对策三道,列优等,升为左拾遗,从八品上。
左拾遗是谏官。他上任后上的第一道重要奏疏,讲的是用人:朝廷重内官、轻外官,大家都想留在京城,州县治不好,根子在这里。他主张选官先看德望,不按资历排。
这道奏疏当时没有全被采纳。但它后来成了他一生的主张。
张说被贬到岭南的时候,见了他,很赏识,对人说了一句:后来词人之冠。
张说是当时的文坛领袖,后来做了宰相。有他这句话,张九龄在长安的文名就立住了。
一条山路
开元四年,他做了一件跟诗无关的事。
那年他奉命开通大庾岭新路。
大庾岭横在江西和广东之间,是中原进岭南的必经之路。原来的路窄,山高石多,走一趟要人抬着车过去。
他在开元四年十一月献状受命,领了这一趟差。凿石、填土、拓宽、取直,把一条只能走人的山路,修成了能过车马的大道。他带人凿石开道,把路拓宽、取直,前后修了十几公里。
这条路修成之后,从广州到中原的商旅、公文、粮运,都从这儿走。
它后来叫梅关古道。
这条路一通,岭南的香药、犀角、象牙、盐往北走;中原的米、绢、瓷器往南走。唐代后期广州成了海上贸易最重要的港口之一,船上来的货,第一段陆路就是翻这座岭。
一千二百年后,1936 年粤汉铁路通车之前,这条路一直是南北往来的要道。
今天从江西大余往南走,还能踩着那条石阶上山。石阶被磨得很光,两侧是梅树。
三次说不
开元二十一年,张九龄拜相。第二年,迁中书令。
他这辈子三度入朝,真正做宰相只有三年多。三年多里,他提拔了一批人:王维、孟浩然、王昌龄,都在他手上被看见过。
他做宰相三年多。这三年里,他有很多次说「不」,最出名的有三次。
第一次是武惠妃。
武惠妃得宠,想废掉太子李瑛,立自己的儿子。她不敢直接跟皇帝说,先派人去试探宰相。派去的人是个宫奴,话带得很客气:你帮我这一把,宰相的位置可以长久。
张九龄把来人叱退了。
然后他直接去见了皇帝,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说了。
太子因此保住了。
保到他罢相为止。
他离开长安不到半年,武惠妃那边又动了手。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同时被废为庶人,废诏下了没几天,三个人一起被赐死。罪名是「谋害」——具体谋了什么,史书写得含糊。
那一年,他不在长安。

第二次是牛仙客。
玄宗想让朔方节度使牛仙客做尚书。牛仙客是边将出身,办事能干,但读书不多。张九龄反对,说尚书是朝廷的门面,不好随便给。
玄宗退一步:那给他实封食邑呢?张九龄还是反对,说边将储粮练兵是本分,不算功劳。
玄宗脸色变了。
李林甫在旁边,等张九龄说完,退朝后悄悄对皇帝说了一句:苟有才识,何必辞学;天子用人,有何不可。
更早一年,玄宗想把李林甫提到宰相的位置上,问过张九龄。张九龄答得很直:宰相系国家安危,陛下用林甫,臣怕日后成为社稷之忧。
玄宗没有听。
这句话很轻,也很准。它把「制度」换成了「天子的意思」。
第三次是张守珪。
玄宗想用范阳节度使张守珪做宰相。张九龄说:宰相是代天子理政的,不是赏功的奖品。张守珪破了契丹,可以赏钱、赏官、赏爵,但不能赏相位。
这三次,他都赢了前两次的一半,输了第三次。
还有一次更早。开元十三年,玄宗封禅泰山,随行的宰相张说把跟自己亲近的人一个个升了官。张九龄站出来反对,说了一句后来常被引用的话:官爵者,天下之公器,德望为先,劳旧次焉。
官和爵是天下的公器,先看德望,功劳和旧情排在后面。
话说得很清楚。张说没有听。
罢相的那一年
开元二十四年十一月,张九龄改任尚书右丞相,罢知政事。
罢相的由头,是一个叫周子谅的人。
周子谅是张九龄举荐的监察御史。他上疏弹劾牛仙客,话说得很难听,还讲了吉凶。玄宗大怒,亲自审问,最后在朝堂上把周子谅杖死。
举荐的人要负责任。张九龄因此被贬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
他六十一岁,从宰相的位置上,一路往南。
走之前,他做了一件小事:把自己历年写的《金镜录》五卷整理好。这五卷书是他在开元二十四年千秋节那天进上的——百官都献珍宝,只有他献了五卷讲前朝兴废的文字。
皇帝当时说好,收下了。
罢相之后,长安城里的风气变得很快。李林甫做了中书令,把谏官叫来开会,说了一句话:现在明主在上,群臣顺从都来不及,不用多说话。你们没看见立仗马吗?一天不叫,就有三品料吃;叫一声,立刻拉下去。
从此朝堂上很少有人再说话。
后世人排开元一朝的宰相,把他跟姚崇、宋璟放在一起,称为「清贞任宰相」的三个人。姚崇善应变,宋璟善守文,张九龄的三年,是这三个人里最短的一段。
有意思的是,张九龄走了以后,玄宗每次任命大臣,都要问一句:风度得如九龄否?
问的是仪态,也是别的。张九龄这个人站有站相,说话有分寸,看人的时候眼睛不躲。
荆州三年,他写了一批诗,总题《感遇》。
其中有一首写兰和桂: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草木有自己的本心,不必求人来折。
这句诗写的是兰和桂,也是他自己。他在荆州写的这批诗,风格跟早年的清丽不一样了,变得朴素、硬。后人评他的诗,说「雅正冲淡」,这四个字多半是从荆州这三年来的。
还有一首更有名,是他望月的时候写的: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这两句今天还在被人引用。
全诗的后几句是: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一个人把满手的月光捧起来,想送给远方的人,送不出去,只好回去睡,指望在梦里见一面。
写它的人,当时在荆州,六十多岁,从宰相被贬到地方。
开元二十八年春天,他回韶州扫墓。
五月,死在曲江的家里,年六十三。谥文献。
他葬在韶州城西的五临源先茔,也就是今天韶关武江区田心村的张氏家族墓地。
他的集子叫《曲江集》,二十卷,一直传了下来。集中的诗,最早是二十几岁写的,最晚是死前两年写的,中间隔了四十年。
梅关的石阶
他死之后十六年,安禄山起兵。
他死之后二十六年,长安被吐蕃攻破一次,皇帝又跑了一回。
大庾岭的那条路还在。
从江西大余往南,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宽的地方能并排走几个人,窄的地方只容一人。路面被踩得发亮,石缝里长着草。两旁是梅树,据说从宋代起就在这一带成林。
每年冬天开花,白梅开在石阶两侧,风一过,花瓣落在石头上。
路上有一座小祠,供的是修路的人。韶关城里另有一座风度楼,名字取自玄宗那句「风度得如九龄否」。楼毁过几次,又重建过几次。
修这条路的人,一辈子最出名的事不是修路。
他最出名的是三件事:说了三次不该说的话;写了一首「海上生明月」;还有一个他请求杀掉、但没杀成的人。
那个人后来把整个王朝掀翻了。
张九龄没有看到。他死在开元二十八年,那时候的唐朝还是盛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