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下午两点半,我换鞋出门。

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这个星期四,我已经过了三年。
一百五十六个。
那张电影票
我们这儿就一家影院,老影院,在旧街的头上,两个厅。
一个厅能坐八十来个人,另一个小一点,五十个。星期四下午场,一般五六个人,最多的时候十一个。
票价二十五。星期三半价,我不去星期三。星期三人多。
影院门口有四棵梧桐,树干上刷着白灰。卖票的窗口只有一个人那么宽,玻璃上贴着一张纸,写着今天放什么。字是手写的,用过期的挂历纸。
三号厅的椅子有一把是坏的,靠背往后仰,坐上去得挺着腰。那把椅子一直在第七排。我从来不坐那一把。
我买票不用问,直接买三号厅,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那个位置旁边有一个柱子,坐进去看不见别人,别人也看不见你。
电影我什么都看。文艺的、打枪的、动画片、恐怖片。有一回放的是一部纪录片,讲火车怎么修的,一百二十分钟,我看完了。
我不挑片。
有一回整个厅只有我一个人。片子放了一半,放映员从侧门进来,站在过道上看了一眼,问我,还放吗。
我说,放吧。
他就回去接着放。放完出来,他在门口扫地,跟我点了下头。
进去之前我在门口的柜台上买一杯热水,自己带杯子,一块钱。柜台后面那个小姑娘认得我,看见我就把水壶提起来。
片子开场以后厅里就黑了。我坐在那儿,把外套搭在膝盖上,看。
那件外套是他的旧夹克,深蓝色的,袖口磨白了,领子上有一股机油味儿。夏天厅里空调开得冷,我就带着。
看完灯亮了,人往外走,我不急着走。我坐在那儿把字幕看完,看见最后一行工作人员的名字滚过去,才站起来。
出来的时候,外面还是白天。
我从影院走回家要二十分钟。走回来的时候,我会绕一点路,从菜市场后面穿过去。
有一回在影院门口碰见隔壁单元的嫂子。她拎着一袋橘子,问,一个人啊。
我说,等个人。
她说,哦。
后来我进的是三号厅,她进的是二号厅。出来的时候我走得快,没碰见。
菜市场后头那一段没有人。
一个人看的电影
三年前那半年,我做过一件不该做的事。
对方是谁,我不说。那半年怎么开始的,怎么结束的,我也不说。
第三个月我自己断了。没有谁发现,没有谁来找我。是我自己在一天早上醒过来,看见窗台上晾着他的袜子,忽然就不想再去了。
那件事我丈夫知不知道,我到现在也不确定。
他没有问过。
我也没有说过。
那半年结束以后,我开始每星期四去看电影。
不是因为喜欢电影。
有一次看着看着睡着了,醒过来片子还在放,银幕上的人还在说话。我没动,就那么坐着,直到灯亮。
那是我那几年睡得最好的一觉。
是因为我需要有一个地方,坐在那儿,什么都不用想,也没有人认得我。
第一回他问过我。那天晚上吃饭,他说,下午出去了?
我说,出去转转。
他说,哦。
就这样。他低头吃饭,我也低头吃饭。
后来他不问了。
有一回下大雨,我出来得晚,路上堵,到家快七点。他在厨房热菜,菜在锅里翻,油响得厉害。
他说,雨大,路上慢点。
我说,嗯。
他把菜端出来,说,今天这个鱼煎老了。
我说,还行。
那顿饭我们吃了四十分钟,说的都是鱼、咸淡、明天要不要买米。
前年冬天,影院的暖气坏了三天。厅里比外头还凉,我把外套裹在膝盖上,看到一半脚就麻了。
回来那天夜里发烧,三十八度五。他起来给我熬姜汤,坐在床边,看我一口一口喝完。
他说,下次别去了。
我说,嗯。
第二个星期四,我还是去了。回来的时候他在客厅坐着,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
他说,带上。喝完了再回来。
我说,我不冷。
他说,带上。
女儿十五岁,初三。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家里的规矩有点怪。
有一天晚饭,她忽然说,妈,你每星期四都出去,去哪儿啊。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说,逛超市。
我丈夫说,你妈看电影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还在给孩子夹菜。
我那一下手抖了,一块豆腐掉在桌上。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身上有那个味儿。
我说,什么味儿。
他说,爆米花的味儿。
孩子笑了,说,妈你还吃爆米花啊。
我说,不吃,就是那屋里都是那个味儿。
那顿饭后来还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台阶上那把伞
那天是九月底,看的一部片子不好,讲两个人吵架,吵了一百分钟。
我坐到一半就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外面下雨。
影院门口有三级台阶,水泥的,中间磨得发亮。台阶最上面那一级,坐着一个人。
他撑着一把黑伞,伞没有打开,就那么立在膝盖旁边。膝盖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是我们家那个旧的,红色的,盖子上有一道口子。
他旁边地上有一个烟头,是他自己抽的。我们家的烟只买一种。
我站在门里,隔着玻璃看了他一会儿。
他没看见我。他低着头,在看手机。看了两下,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表,又看了一眼厅门。
我把门推开。
他站起来,说,完了?
我说,你怎么在这儿。
他说,等你。
我说,你等多久了。
他说,没多久。
我说,没多久是多久。
他不说话,把保温杯递给我。
我接过来,拧开,是热的。姜糖水。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这时候出来。
他说,你平时都这时候。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平时这时候。
他说,我在这儿等。
我说,你第一回是怎么知道的。
他说,我下班从这儿过,看见你进去。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要等。
他说,我站着站着,就等到你出来了。
我说,等了几回。
他说,你去了几回。
我说,一百五十六。
他想了想,说,那我少几回。有几回我出差。
雨从伞骨上往下滴。他站的那块地上有一圈水,是伞上的水淌下来的。
我说,你怎么不进去。
他说,你一个人去,我就当你是去歇着。
我说,那你站在这儿算干什么。
他说,我看着你出来。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问我去干什么。
他说,我问了,你就得说。
我说,那我就说。
他说,你说了,我们就得吵。
我说,那吵完了呢。
他说,吵完了还得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雨。
我站在台阶上,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三年前那件事。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多少。
他说,我知道你有一阵子不对劲。别的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问。
他说,问了,你就得走。
我一下子就站不住了,扶着门框。
我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他说,我等你回来。
他等我回来
那天我们没打车,走回去的。
一把伞,两个人,走得歪歪扭扭。他的右肩膀湿了,我这半边是干的。
走到菜市场后头那一段,我停下来了。
我说,你从现在开始,每星期四都来接我。
他说,行。
我说,那我不去了呢。
他说,那我就不来。
我说,你就这么等。
他说,嗯。
我说,那两个钟头你干什么。
他说,看人。下班的人,买菜的,接孩子的。有一回看见一个小孩在他妈背上睡着了,睡得嘴都张着。
我说,你就为这个。
他说,我不进去,你也知道我在这儿。
我说,你恨不恨我。
他没马上答。走了好一会儿,他说,恨过。恨了半年。
我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想,你要是走了,我连个恨的人都没有。
我说,要是有一天我不回来了呢。
他没接话。走了有十几步,他说,那我也等,等到十点,影院关门。
我说,十点以后呢。
他说,回家,给你留门。
星期四的下午
下一个星期四,我没去。
下午两点半,我照旧换了鞋。换完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鞋又脱了,换回拖鞋。
我把他的棉鞋找出来。去年冬天那双,鞋帮上有一块泥,一直没刷。
刷之前我打开抽屉,把那个铁盒拿出来。
一百五十六张票,压得实实的,边上用皮筋捆着。最上面那张是九月底的,角上有雨点的印子,纸都软了。
我数了一遍,数到最后一张,把盖子扣上,放回抽屉。
没有扔。
我又把那件夹克找出来。深蓝的,袖口磨白的,一直放在包里,一冬天没洗。
我把它泡在盆里,搓了袖口,换了三遍水。
我拿了个旧牙刷,蹲在阳台上刷。
刷完一只,晾在窗台上。刷第二只的时候,四点半,门响了。
他进来,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装包子,一个装苹果。
他说,今天怎么没去。
我说,不去了。
他说,那我在家睡个觉。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进了卧室。
我听见床响了一声,然后就没声音了。
我把第二只鞋刷完,晾在窗台上,两只并排放着,鞋尖朝外。
四点半的太阳照进来,照在鞋面上,那块泥已经刷掉了,湿的地方颜色深一块,慢慢会淡。
包子还热着,袋子上的水汽把塑料袋蒙白了。
五点半女儿放学回来,一进门就看见窗台上那双鞋。
她说,妈,你刷我爸的鞋了。
我说,嗯,脏了一冬天。
她说,爸呢。
我说,睡觉。
她把书包放下,进厨房倒水,出来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你俩今天怎么都在家。
我说,今天没事。
我坐在小凳子上,等他睡醒。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