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怀化顺天北路,天刚放亮。

一辆黄色的小货车停在路边,车斗里立着高枝锯、油锯、绿篱机,还有几捆绳子。
易建华从车上拿下一只橘红色的锥桶,往前走了二十来步,摆正,再回来拿第二只。
锥桶一个接一个,把靠边的一条车道圈出来。
六点半的街
修剪行道树,得赶在车少的时候。
七点以后,这条路是上班的路。车一多,人站在树下就不安全,锯下来的枝条也没地方落。
所以作业从六点半开始。锥桶先摆,警戒线再拉,最后才是人上去。
摆的位置有讲究。要留出车能过的宽度,也要留出枝条落下来的地方。摆窄了,车贴着人过;摆宽了,一条道堵死,喇叭能按成一片。
出工之前,还有一遍准备。
机器要试,油要加,绳子要看有没有磨毛。安全绳是系在人身上的,一头拴树,一头拴人,磨出毛就得换。安全帽的带子要扣紧,扣不紧,低头的时候帽子会掉。
工具清点也重要。
锯几把、绳几条、锥桶几个,出门的时候数一遍,收工的时候再数一遍。少一件,第二天就找不着;锯片落在路边,是大事。
地上的活和树上的活是两拨人。
树上的人系安全绳,戴安全帽,操作高枝锯;地上的人接枝、归堆、装车,还要看着来往的车,看见有车靠近就抬手示意。
枝条不能就这么堆在路面上等,得随剪随清。一上午下来,车斗里装满,要往中转点送一趟。
一枝一枝看
一棵树剪不剪,还要看它长在哪。
种在人行道外侧的,树冠要抬高,让行人和骑车的人从下面过得去;种在路口转角、视线容易挡的地方,冠幅要收紧;种在电线下、离楼近的,长得再旺也得压一压。
同一条街,树的脾气也不一样。
有的树种长得快,一年能窜一米,不剪就乱;有的长得慢,三五年不动也还行。落叶树冬天光秃,修剪看骨架;常绿树冬天还要遮阴,剪多了反而伤。
所以上树之前,人得先在下面站一会儿。看树、看路、看旁边的房子和线。
一棵行道树,剪哪几枝,不是随手定的。
先看有没有病虫枝。枝条上有虫眼、有流胶、有枯死的斑,就得剪掉——留着会往旁边传。
再看有没有交叉枝、重叠枝。两根枝条长到一起,互相磨,磨破皮就成了伤口;风一大,其中一根先断。
然后是下垂枝。垂得太低的,挡住行人、挡住车顶,也挡骑车人的眼睛。
还有一类,是这条路上最要紧的:挡着交通信号灯和指示牌的枝。
一根枝条长过去,把红灯遮住一半,路口的车就看不见。这种枝,不管长得多好,都得剪。
剪也有手法。
剪口要平,不能撕裂。撕裂的伤口大,愈合慢,还容易招病。粗枝要先在下面锯一道口子,再从上面锯断,不然断口会把树皮整条撕下来。
剪完看树形。行道树要的是骨架清楚、树冠匀称,不是剪得越短越好。剪狠了,来年冒出一堆徒长枝,更乱。
一棵树剪完,人往后退两步,抬头看一圈,再决定下一棵。看的是树冠圆不圆,也看剪下来的那一堆枝里,有没有带着虫卵和病斑的。
四种机器
这条街上,机器比人多。
割草机管地面,绿篱机管灌木,油锯管粗枝,高枝锯管够不着的地方,喷药机管虫。
每样机器的声音都不一样,用久了,耳朵先知道哪一种该停了。
高枝锯最费胳膊。杆子伸出去两三米,人在下面举着,锯链一转,整条胳膊都在抖。举十分钟,肩膀就酸;一天下来,抬手的动作都变形。
油锯更沉,得两只手抱着。冬天戴厚手套,手指不灵活,扣扳机要使点劲。夏天手套里全是汗,一天换两副。
"一年下来,自己都数不清要用坏多少双手套。"易建华说。
手套是耗材,也是最要紧的护具。树枝上有刺,有毛刺,有看不见的玻璃碴;器械震动久了,手上会麻,厚手套能挡一挡。
机器也要养。
锯链钝了,切面就毛,树皮容易被撕;链条松了,容易脱槽;空气滤芯堵了,机器发闷、冒黑烟。每天收工,锯链要清、要磨,油箱要加满,第二天早上才不耽误事。
喷药更讲规矩。
药要按比例配,风大的时候不喷,怕飘到人身上;下雨前不喷,一场雨就冲没了。喷完的桶要洗干净,药瓶不能随手扔。
一年四季
园林的活,按季节排。
春天补植、种草。挖坑、换土、栽苗、浇水,一茬接一茬,树苗栽下去头一个月最要紧,水跟不上就死。
夏天最忙的是抗旱。气温高,新栽的树一天要浇一遍,老树三五天一遍。浇水多在早晚,正午浇,水一落地就蒸,还容易烫根。除了浇水,还要除草、防虫。
秋天是修剪的季节。树进了休眠期,剪口不容易感染;这个时候整形,来年的树冠才好看。
冬天防寒防冻。树干刷白,根部培土,怕冻的树种还要包一层。
四个季节里,最怕的是天气突变。
"记得有一年大雪,压断了不少树枝,我和我的同事一直忙到晚上12点,才把断枝清理干净。"易建华记得那一晚。
雪压断的枝,多半悬在半空。得先看它挂在哪儿,再决定从哪一头下手。硬拽,会带下来一大片;不管,第二天结冰,砸下来更危险。
夏天还有一件怕的事:大风和暴雨。
一场强对流过来,树倒、枝断、路堵,园林的人要连夜出门。先清主路,让车能过;再清人行道,让人能走;最后才是扶正、补栽。
清断枝有先后。
压在电线上、压在车上的,先处理,得等供电和交警到场;挂在半空的,先用绳子拴住,再锯;躺在地上的,锯成段,抱上车。夜里看不清,靠手电和车灯,一步一步挪。
一扇窗户
行道树长在人和车之间,也长在人和窗户之间。
树长高了,枝条伸到楼上,挡了采光,住户就会找过来。
"有一次有市民反映树木生长挡住窗户影响采光。接到反映后,我们马上对树木进行修枝,市民为了感谢,给我们买来水喝。"易建华说,那种时候觉得暖心。
这种事不算大。一棵树剪几枝,半上午的活。可对住在里面的人来说,屋子里亮不亮,是一天的事。
这类事,多半不是投诉来的,是巡街巡出来的。
哪一段的树枝垂得低了,哪一棵树皮裂了,哪一处的树池缺了土,走一遍就记下来,回头排进作业单。等到有人找上门,往往已经积了一阵子。
树长在城市里,人和树都得让一点。树让出通行的高度,人让出一点耐心。
怀化城区现在有近三百万平方米绿地、五万五千株行道树。
这个数字,落到人身上,就是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一棵树一棵树地看。
三十多年,易建华把城区的变化看在眼里。早些年的树稀,一条路上没几棵;后来的路修到哪里,树就种到哪里;再后来,树下有了花,有了灌木,有了四季都能看见的颜色。
"做为一名从业30多年的绿化工人,我亲眼见证了怀化城区绿化翻天覆地的变化,今天只要看到街道绿意盎然、公园草木葱茏,看到市民漫步绿荫之下、花园之中,笑容悠然,我就觉得所有的辛苦付出都值得。"
收工的时候,车斗里的枝条要拿绳子拦两道。
他把高枝锯擦了一遍,锯链上的木屑抖干净,放回原位。手套脱下来,搭在车斗边上,掌心的那一块已经磨得发亮。
本文事实依据怀化日报全媒体(怀化新闻网)二〇二六年九月十九日《我的这五年|园林工人易建华:守一方草木 护一城芳华》关于怀化市园林绿化服务中心一线养护工人易建华的报道。人物姓名与单位、一九九三年起在养护一线工作、九月十九日清晨六时三十分在顺天北路修剪行道树并重点剪除下垂枝与病虫枝特别是遮挡交通信号灯和指示牌的枝条、春夏秋冬四季的养护内容、割草机绿篱机油锯喷药机高枝锯等器械常年不离手、"一年下来,自己都数不清要用坏多少双手套"、某年大雪压断树枝与同事清理到深夜十二点、市民反映树木挡窗影响采光而修枝后买水致谢、怀化城区近三百万平方米绿地与五点五万株行道树,以及"做为一名从业30多年的绿化工人……我就觉得所有的辛苦付出都值得"一段引语,均据该报道。锥桶与警戒线摆放、随剪随清与枝条归堆装车、剪口平整与粗枝双切口、高枝锯与油锯的持握和护具、四季养护的一般次序、雪压断枝的处置方法等,属园林绿化养护行业公开的通行做法,以无人称方式叙述。报道中的单位内部管理与集体荣誉表述按本栏目规范不予采用;未添加虚构情节与虚构引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