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河南社旗县,天还没亮。

揽投部的灯已经开了。一捆一捆的报纸从里屋推出来,堆在地上,纸边还带着潮气。旁边是几十件包裹,大小不一。
张汉彬蹲下来,把报纸按投送的距离远近分成几堆。
手上很快。哪一堆是城东的,哪一堆是城西的,哪一堆要最后送,他心里有数。一千多份报纸、几十件包裹,十几分钟就分完,装上车。
"肌肉记忆。"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车已经发动了。
六点整的揽投部
分拣这一步,决定一天的顺序。
报纸是软的,摞在一起不好找。所以要先按片区拆捆,再按单位、楼栋细分,最后按投递路线的先后倒着码——先送的最后装,后送的先装,到了地方一伸手就能抽出来。
包裹不一样。包裹硬,能压,但怕挤,重的放底下,轻的放上面。
两边不能混。
混了,到了地方就得翻,一翻就是几分钟,一条街下来,半个钟头就没了。
报纸也分厚薄。
党报厚,一份几十版,一捆压手;行业报、地方报薄,一捆能摞很多。厚的先送,还是薄的后送,要看订户在不在。单位收发室有人守着,早送晚送都行;住户在家里等,就得赶时间。
所以车斗里的顺序,是按"人到没到"排的,不是按"路远近"排的。
捆绳也有讲究。塑料绳勒手,纸边容易割,一捆报纸提起来,指头缝里像夹了刀片。干得久了,指关节上会磨出一层厚皮,摸上去像砂纸。
分完了还要核一遍。
单子上有的,车上就得有;车上有的,单子上也要有。少一份,那一户当天就断了;多一份,第二天还得跑一趟。
一千二百份
他现在负责城区三十八个单位的投递。
每天一千二百多份报刊,近百封信函。多的时候,车斗装得满满的,报纸捆立在两边,中间塞包裹。
报刊的种类,这些年一直在变。
过去是清一色的日报、晚报、行业报,一捆一捆,量很大。现在厚报少了,杂志和内部资料多了,还有不少单位改成电子版,纸质的只留几份存档。
量少了,要求反倒细了。
一份报纸送错门,人家一天没得看;一份函件送错人,可能要重走一遍流程。所以清点的时候,名字和门牌要对着念一遍。
三十八个单位,散在城里不同的楼里。
有的单位有收发室,报纸往窗口一放,签个字就走;有的单位没有,得送到楼层,放到办公室门口;有的楼高、住户多,一时找不到收件人,就得想办法——门口留一张字条,或者问门卫,或者挨家挨户敲门。
"有些小区楼层高、住户多,一时找不到收件人,我要么在门口留张字纸,要么向门卫打听,要么挨家挨户走访,确保把邮件送到收件人手里。"
留字条也是技术。
字条上要写清楚哪天来的、送的是什么东西、下一次什么时候再来。贴在门缝上,不能贴太高,也不能贴太低——太高看不见,太低开门就带掉了。
三轮车的路线
路线是排过的。
先送单位,还是先送小区?单位要赶在上班后、开会前送到;小区要赶在人出门前。两头都赶,就得算路程。
他的办法是把路线跑成一个圈:从揽投部出发,一路向东,绕回来的时候正好经过最后几家,不多跑一趟空路。
三轮车一天要跑几十公里,电得算着用。
出发前看电量,跑到一半看电量,回程还得留一档。夏天电池耐用些,冬天掉得快,跑远的那条线要多留一成。
车斗里常备几样东西:一卷塑料膜、一叠纸条、一支笔、一把小刀。膜是给雨天的,纸条是给不在家的,笔是写标记的,刀是拆捆绳的。
这几样东西,比什么都要紧。少了一样,一天里总要犯一次难。
车是三轮的,绿色的。
三轮车跑不快,路口多,红绿灯多。遇上下雨,报纸要先套一层塑料膜,再捆;捆好了还要压在车斗最里面,上面盖一块布。淋湿的报纸,字会花,人家看着不舒服。
冬天更麻烦。
六点天还黑着,路面结霜,拐弯要慢。手套戴厚的,手指不灵活,解捆绳要多花点时间。有时候一捆报纸的绳子冻硬了,得先在手心里搓一搓。
车斗里的一角
车斗里常年留着一块地方。
那块地方不放报纸,放的是帮人带的东西:一袋米、几盒药、一瓶酱油、一提纸。
长年累月走街串巷,谁家老人行动不便,谁家子女在外地,他心里有本账。揽收的时候看见有送那一片的件,就先打个电话问一句:缺什么,我给您捎过去。
这个电话,一打就是十多年。
捎东西也有分寸。
带的是顺路的小件,米、油、药、日用品,能放进车斗、不耽误送报的。生鲜不带,易碎的不带,太重的不带。带之前先问清楚,带到了要当面点清。
这些不是单位的规定,是跑久了自然形成的边界。
年过八旬的陈国严,两个儿子都在外地务工,身边没人照料。张汉彬每天早上揽收邮件,只要发现有投送地址在老人家附近,就先给老人打电话。
"大叔,我今天会到您家附近,您缺什么给我说,我给您捎到家里去。"
还有一次,他送邮件到唐庄乡的一家代销店,进门看见店主李明华被狗咬了,腿上有伤。他当即把人扶上三轮车,送到防疫站,等疫苗打完,又把人送回店里。
那一趟耽误了时间。后面几家的报纸,晚了一个多钟头。
三十年的路
这条路,他走了三十年。
一九九〇年,张汉彬应征入伍。在部队里当文书通信员,每天分发报纸、邮件。他说,那时候最爱看战友收到家信的样子。
一九九三年服役期满,他回到社旗县,先在医药公司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来到邮政部门入职。
最初负责的是唐庄乡十八个村。
乡下的邮路,靠的是一双腿和一辆自行车。报刊、信函、取款通知单、包裹,一样一样送到户。谁家在村东,谁家在村西,哪条路雨天能走,哪条路要绕,全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后来调到城区,工具换成了三轮车,件也换成了报刊和包裹。
早些年送报,靠的是一辆自行车。
后架上绑一个帆布包,包里装满报纸,骑起来一边沉一边轻,到了路口要提前拐。雨天用雨衣把包盖住,人淋湿不要紧,报纸不能湿。
那时候的报,比现在厚。
一份报纸十几版、几十版,一个单位订几份,一上午能装满一车。现在纸质的薄了、少了,车上多出来的是包裹和函件——送的东西变了,跑的路没少。
三十年下来,累计跑了二十万公里。
城区的报刊量在变。早些年,机关单位订阅多,一捆一捆地送;这些年,纸质的少了,但机要信件、公务函件的要求更高——当日到件,当日投递,不能压。
所以他把核对的工夫下在前面。
收到信件,先核对邮戳,登记信息;地址模糊、电话不全的,一个一个打过去问。不压,也不轻易退。
车斗里还剩最后一捆。
他把捆绳解开,抽出最上面那一份,对着门牌看了一眼,往楼上走。
有一户没人在家。他从车斗里摸出纸条,写上门牌、日期、下一趟来的时间,贴在门缝的中间。
贴好了,风从楼道口灌进来,纸条的一角翘起来。他退一步看了一眼,又伸手按了一下,才下楼。
本文事实依据南阳报业传媒集团《南都晨报》二〇二六年九月二十二日《20万公里邮路 30年风雨无阻——记社旗县邮政分公司投递员张汉彬》关于河南社旗县邮政投递员张汉彬的报道(记者张戡)。人物姓名、年龄与单位、清晨六时分拣一千余份报纸与数十件包裹并按投送距离远近分类装车、扎根一线三十年、一九九〇年应征入伍并在部队担任文书通信员、一九九三年服役期满回乡后曾在医药公司工作再到邮政部门入职、最初负责唐庄乡十八个村的邮件投递、现负责城区三十八个单位且每天投递报刊一千二百多份与信函近百封、累计行程二十万公里,以及"有些小区楼层高、住户多,一时找不到收件人,我要么在门口留张字纸,要么向门卫打听,要么挨家挨户走访"与给八旬老人陈国严捎带物品的那句"大叔,我今天会到您家附近,您缺什么给我说,我给您捎到家里去"、送邮件时遇店主李明华被狗咬伤而用三轮车送其到防疫站接种疫苗再送回店里,均据该报道。分拣按片区与路线先后倒序装车、包裹重下轻上、雨雪天报刊套膜覆盖、留字条的位置与内容、核对邮戳与登记信息等,属邮政投递行业公开的通行做法,以无人称方式叙述。报道中的个人荣誉与称号按本栏目规范不予采用;未添加虚构情节与虚构引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