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阜新蒙古族自治县八家子镇,八家子村,一个临街的农家小院。

二楼两间屋子,二十个书柜靠墙立着,书按农技、医卫、法律、少儿、生活分了十几类,脊背朝外,一本挨一本。
门口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本借阅册,纸边已经卷起来了。
一间腾出来的房
书屋是二〇〇三年办起来的。
那年刘作全四十九岁。他初中毕业,跟着父辈学木匠,二十多岁开了个小的木材加工厂,日子过得还算殷实。
书是他一直爱看的。闲下来的时候,他总往书店里走,看的多,买的少,站着翻半天也是常事。
村里人知道他爱看书,常来他家串门借。借的人多了,他起了个念头:干脆腾一间房出来,让想看的人有地方看。
说干就干。他自己打书架——木匠的手艺,锯、刨、开榫,都是熟的;又建了一本借阅册,谁借了什么,什么时候还,一条一条记。
头一批书一千多册,都是他自己的。
开张那阵,村里有人不理解。办个免费书屋,图个啥?也有人说,这年头谁还看书。
书架是自己打的,尺寸就按屋子的墙来。
木匠做书架有几条老规矩:层板不能太薄,压了书会弯;跨度不能太长,中间要加立柱;靠墙的一面要留一点缝,屋子返潮的时候,书不至于贴墙发霉。
他一层一层地量,一层一层地钉。装书的时候也有次序:大开本放底层,压得住;常用的放齐腰那一层,伸手就够;不常动的、成套的放顶上。
屋子腾出来一间,家里就少一间。
家里人起初也纳闷:这年头没人看书,你建书屋谁来看?外人话说得更直:放着好好的木匠活不干,非得办书屋。
他没改主意。他说,越没人看书,这书屋越要办。
他没跟人争。书就在那儿摆着,门就那样开着。
二十个书架
书是一点点多起来的。
先是他自己买,后来乡邻知道了,把家里的存书送过来;再后来,县图书馆捐了书,也捐了报刊。书架从一个墙角,添到一面墙,再添到两间屋。
现在是一万五千多册,二十个书柜。
书多了,摆法就有讲究。
农技一类放最外面,因为来的人最多:什么时节整地、什么时候追肥、棚里的温度怎么调,翻书的人多是带着问题来的。医卫、法律挨着放,少儿和生活类放到里间,孩子放学来写作业,安静些。
每一本都贴了标签,编了号。借出去要登记,还回来要销账。
"藏书多不是重点,读者多才是关键。"这是他的原话。
所以借阅册上的数字,他看得比书架上的数字重。现在这本书屋,每个月借出去两百本以上。
有人来借,他先问一句:想看什么?
问清楚了再从架上抽。问不出来,就把最近新到的几本摊在桌上,让人自己翻。翻着翻着,多半就有一本被带走。
开门的时间,跟着村里人的作息走。
早上早,晚上也留到天黑。农忙的时候人少,他就把门开得短一些,腾出工夫下地;农闲的时候,屋里从早到晚都有人。
冬天最难。屋子要生炉子,不生,坐不住人;生了,纸张怕烟,书要离炉子远一点。夏天要防潮,雨多的日子,门窗开开合合,书页容易返潮起皱。
这些事不写在任何一本册子上,都是自己一天一天摸出来的。
车斗上的书箱
书屋在村里,可八家子镇有十八个村屯。
有些屯子离得远,老人出不来,孩子也来不了。书放在屋里等,等不来人。
他在四轮拖拉机的后斗上装了个木箱子,改成一辆流动图书车。
箱子是木头的,做得结实,能挡雨;里面分了几格,书立着放,路上颠也不会乱。车斗边上一圈拦了绳,怕书滑出去。
一年到头,这辆车在十八个村屯之间转。
停在哪儿,也有讲究。人多的路口、赶集的日子、村里办事的时候,都是好时候。
车一停,他先不急着让人看书。
他从车上取下磨刀石,往地上一蹲,喊一声:谁家有菜刀要磨的,拿过来。
磨刀不要钱。刀在石头上一下一下推,人在旁边等着,等着的时候手边就是书。
"我磨菜刀的时候,就让他们边等边从车上拿书看。"
村里的集体活动,他也去。跳广场舞、办联欢会,他扛着机器去录像,回来刻成碟给人送去。
送碟的时候,顺带把书也带过去。
哪家的孩子要上学了,哪家在试科学种田,哪家养了牛、养了猪,他都记着。下次送书,就往这一家多带两本对路的。
跑一趟不容易。
十八个村屯,近的几里地,远的十几里。四轮车不快,路上颠,一趟出去,半天就过去了。
冬天最费劲。车不好打火,路面结冰,得挑日头好的时候出门;夏天雨多,木箱子怕淋,箱口要盖一层塑料布,四角压上砖。
有人劝过他,路远就别去了,让人上门来借。
他还是照样出门。
按斤买书
书不够的时候,他去废品站。
收来的旧书按斤卖。他在书堆里蹲着挑,一挑半天,挑出一百多斤还能看的,捆好,拉回去,一本一本擦干净、压平、贴标签。
有的书脊裂了,他用胶粘;有的书页卷了边,他压在木板下过一夜。
书是旧的,内容不旧。
一本讲养猪的书,前后几页被人翻烂了,他就知道这本书有人在看,得多留几本。
旧书挑回来,先分类,再修补。
分类不难:农技、医卫、法律、少儿、生活,十几类,看封面就知道往哪儿放。难的是修补。胶要选对,粘书脊的胶跟粘画报的胶不一样,用错了,纸会发脆;补页要对齐,错一个毫米,翻起来就别扭。
有些书他不修,包起来放一边。
比如缺了页的农技书,缺的正好是配方那一页,剩下的部分就没用了。这样的书留着,反倒误事。
捐书的人越来越多。退休的干部、退休的教师,把家里的存书成套送来;有人专门跑一趟,把书放下就走。
二〇〇九年,镇上把书屋正式建在了他家里,送了书柜、桌椅,屋子亮堂了些。
谁来都要有书看
书屋开了二十多年,村里看书的人变了。
早些年,农闲的时候,男人爱凑酒桌、凑麻将桌。他说过一句玩笑话:办书屋,最开始是想跟酒桌、麻将桌抢人。拉过来几个人看书,总比喝得醉醺醺强。
现在,农闲的时候,书屋里有坐着的,有站着的,翻着书小声说话。
变化是看得见的。
村民卢云阁在书屋里学了科学种田,什么时候耕地播种、什么时候浇水施肥,自己就能对上号。他说,这几年玉米亩产提高了一百多公斤。
孩子放学后也来。写作业的桌子在里间,写完了就翻书,翻到天黑才回家。
来的人里,也有不识几个字的。
对这样的人,书不是用来读的,是用来问的。他翻到那一页,念出来,一句一句讲。讲完了,让人把书带回去,家里人还能再看一遍。
书屋里最旧的一批书,是讲怎么种地的。纸黄了,字还清楚。
退休教师张子福给刘作全编过一句顺口溜:憨厚淳朴一老农,自建书屋为群众。
有一年冬天,路上下了一层薄雪。
他开着车去送书,车轮打滑,陷进路边的沟里,熄了火。天冷,四下没人,他跑到邻近的村子喊人。
人来了不少。车四周挤满了人,一起使劲,把车推了出来。
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把车斗上的木箱盖好,绳子拦上,回家。
第二天早上开门,桌上那本借阅册还摊开着,前一天写的名字,一行压着一行。
本文事实依据《人民日报》二〇二三年六月十五日《让乡亲们有书看、爱看书》关于辽宁阜新蒙古族自治县八家子镇八家子村农家书屋创办者刘作全的报道(人民网教育频道同步),并参照同期《辽宁阜新乡村木匠办书屋十九年》等报道。人物姓名、一九五四年出生、初中文化、木匠出身并在二十多岁时开办小型木材加工厂、二〇〇三年腾出自家一间房创办书屋且首批藏书一千多册、现存图书一万五千余册并分十几类摆放在二十个书柜上、每月借阅量两百本以上、在四轮拖拉机后斗自制流动图书车送书至全镇十八个村屯、磨菜刀时让村民边等边看书、到废品站按斤挑书、二〇〇九年镇上把书屋建在他家并赠送书柜桌椅,以及"藏书多不是重点,读者多才是关键"与"我磨菜刀的时候,就让他们边等边从车上拿书看"两句引语、村民卢云阁所说玉米亩产提高一百多公斤、退休教师张子福所编"憨厚淳朴一老农,自建书屋为群众"顺口溜、某年冬雪天车轮陷沟而邻村乡亲合力推车,均据上述报道。图书分类编号与借阅登记、书脊开裂的粘补与压平、送书选点与按户送书等,属农村书屋日常管理的通行做法,以无人称方式叙述。报道中涉及的评选称号与个人荣誉按本栏目规范不予采用;未添加虚构情节与虚构引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