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根下，摆着一排陶坛。
坛口蒙着白纱布。
纱布四角用麻绳拴住。
那是奶奶的酱。
伏天一到，奶奶就开始做酱。
先蒸一锅馒头。
馒头要蒸得硬一点。
蒸好了，掰成小块。
一块一块，摊在竹匾上。
摊满一匾。
上面盖一层叶子。
叶子是院角那棵麻的。
宽，有绒毛。
盖上去，像给馒头盖被子。
过几天，馒头长毛了。
白白的，薄薄一层。
我看了不敢碰。
奶奶说，不怕。
她说，这是酱的种子。
她说，人看不见的地方，饭也在变。
她把馒头块收进瓦盆。
撒盐。
盐要撒得匀。
再倒井水。
水要新打的，凉的。
一边倒一边搅。
搅成一盆稠糊。
糊装进坛子。
只装七分满。
剩下的空，留给它长大。
坛子搬到墙根。
墙根是全院太阳最足的地方。
从早上一直晒到傍晚。
每天早上，奶奶用木耙打一遍。
木耙是枣木的，耙头带齿。
从坛底往上翻。
翻上来，一股味。
咸的，香的，还有点闷。
奶奶说，这叫打耙。
打耙要趁凉。
太阳一出来，酱就懒了。
中午，酱面上冒小泡。
一个，两个，破了又起。
我趴在坛边数。
数到第九个就乱了。
有时候风大。
风一吹，纱布鼓起来。
鼓一下，瘪一下。
像坛子在呼吸。
我伸手按住。
按住了，它还在里面动。
酱面上有一层亮。
太阳一照，像薄薄一层油。
奶奶说，那是豆子的油。
她说，别戳它。
下雨最麻烦。
天一阴，奶奶先看西边。
云从西边来，雨就快。
她喊一声，收酱。
我抱着竹盖跑过去。
盖子扣严，上面压一块砖。
奶奶说，酱怕生水。
生水一进去，一坛就坏了。
有时候雨来得急。
雨点打在盖上，咚咚响。
我在屋檐底下看。
盖上很快积了一层水。
水顺着坛沿流下来。
流成一条细线。
天晴了，把盖上的水倒掉。
倒的时候要慢。
雨过天晴，再打开。
酱色深了一点。
一天一天，颜色往下走。
先浅黄。
再豆沙色。
后来是深红。
四十天。
第四十二天早上，奶奶说，好了。
她舀一点，抹在我手背上。
我舔了一下。
咸得眯起眼睛。
秋天，酱装进小罐。
罐口蒙纸，扎绳。
装罐那天，奶奶让我送两罐。
一罐给东院的三奶奶。
一罐给后街的姑婆。
她们回一点东西。
三奶奶给了三个鸡蛋。
姑婆给了一把新摘的豆角。
蘸黄瓜，拌面。
冬天炖菜，也要放一勺。
坛子空出来，洗干净。
倒扣在墙根。
太阳照着坛底。
圆圆的一个影子。
晚安，墙根的坛子。
晚安，坛子里的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