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灶屋里炒瓜子。
瓜子是秋天留下的。
南瓜子，还有葵花籽。
晒得很干。
一捏，壳就响。
秋天掏南瓜的时候，籽要留下来。
放在水里洗。
洗掉瓤，摊在瓦上晒。
晒三天，翻两回。
葵花籽是另一个法子。
葵花盘掰下来，扣在窗台上。
一颗一颗往下抠。
抠完，一手黑。
奶奶把铁锅架在灶上。
锅要先烧热。
热了，才倒瓜子。
倒下去，沙的一声。
像下了一阵小雨。
木铲子开始翻。
不能停。
一停，底下的就糊。
火不能大。
大了，皮焦，里头还是生的。
奶奶说，慢慢炒。
她坐在灶前，一下一下地翻。
火苗舔着锅底。
锅底有一圈黑。
灶屋里很暖。
窗上有一层水汽。
我用手在玻璃上画一道。
画完，那道很快就糊了。
炒到一半，锅里开始响。
啪。
啪。
瓜子裂开一道口。
裂了，就是好了。
声音密起来的时候，就要起锅。
倒在竹匾里。
摊开。
摊得薄薄的。
还要挑一遍。
空的籽轻。
一吹就飞走。
飞走的是空的，留下的是实的。
摊开了，还在响。
响一阵，就静了。
静了，就脆了。
凉了才好吃。
热的瓜子是软的。
我偷吃过一次。
被烫了舌头。
晚上，一家人围着灯坐。
竹匾放在桌子中间。
一人一小堆。
嗑瓜子要用门牙。
轻轻一咬。
咔。
仁就出来了。
爷爷的牙不好。
他不用牙。
他拿指甲一掐。
壳裂开，仁整个出来。
他掐得比我快。
壳吐在地上。
吐不准，就吐在手里。
我吐得不准。
地上很快有一小堆。
奶奶说，你看你，像只小鸡。
我不服气，把壳堆得更整齐。
堆成一座小山。
山上插一片壳当旗。
数壳最好玩。
数到一百，就重新数。
数到后来，忘了数到哪儿。
有时候嗑到一颗坏的。
苦。
要吐出来，还要漱口。
奶奶说，那是炒糊了。
手会黑。
炒南瓜子的手最黑。
洗也洗不掉。
第二天上学，指头还是黑的。
剩下的瓜子，装进铁盒。
铁盒盖上有一个小坑。
是磕出来的。
铁盒放在柜子最上层。
过年才拿出来。
来了客人，先倒一匾。
客人走了，匾也空了。
灯油耗了一半。
火苗矮下去。
桌子收了。
壳扫进簸箕。
簸箕靠在门后。
灶膛里的火，压上一层灰。
锅还热着。
晚安，铁盒里的瓜子。
晚安，壳堆成的小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