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有一棵老槐树。
三个人才能抱住。
树皮裂着口子，一道一道。
裂口里有黑色的泥。
树底下有一圈石凳。
石凳被坐得发亮。
夏天坐着凉。
冬天坐着也不冷。
春天，树下先落一层细芽。
五月，开一树白花。
花小，一串一串。
香得很远。
风一吹，花落下来。
落在地上，像下了一层薄雪。
奶奶拿竹竿够花。
够下来，择干净，拌面蒸。
蒸出来是甜的。
花落完了，就结一串串小荚。
荚是绿的，风一吹就响。
夏天，树荫很大。
大得能盖住半个场院。
中午，石凳上有人打盹。
有人摇蒲扇。
有人蹲在树下剥豆子。
有人把草帽挂在最低的枝上。
帽子挂一下午，帽沿还是热的。
影子中午缩成一团。
到了傍晚，影子拉长。
拉过半个场院，一直拉到井台边。
卖凉水的挑子也停在树下。
木桶上盖一片荷叶。
树上有喜鹊窝。
窝很大，支在最高的三根枝上。
我在树下仰头看过一回。
看到眼睛酸。
蝉在树上叫。
叫一阵，歇一阵。
歇的时候，比叫的时候还热。
傍晚，鸟都回来了。
先是一两只。
然后一群。
在树上吵。
吵一阵，就静了。
静得能听见叶子响。
叶子响起来，像很远的地方有水。
树干上有一个洞。
洞不高，我伸手能摸到。
下雨的时候，洞里存一点水。
水是凉的。
我掏过一次，掏出一只小虫。
放了。
秋天，叶子落下来。
扫成堆，不扔。
堆在树根上，盖住根。
奶奶说，叶子还给树。
树比村子老。
奶奶说，她小时候，树就这么粗。
她奶奶小时候，也是。
谁家添了孩子，都抱到树下来。
站一会儿，说一声。
树不说话。
风替它摇一摇枝子。
树上钉过一盏马灯。
打更的人拴的。
灯早就没有了。
钉子还在。
钉子锈了，锈成褐色。
冬天，叶子落光。
枝子伸出去，像一把张开的手。
下雪，树上一层白。
雪落在枝上，不落在地上。
我站在树下，雪花从缝里漏下来。
漏下来的，比外头少。
地上还是干的。
夜里，树站在村口。
风从树里过。
呜呜的。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
我听过好几回。
听不清唱什么。
听着听着，就困了。
晚安，村口的老槐树。
晚安，树上的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