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无长物」这个成语，用大白话说就是：除了身上带着的这些东西，一样多余的都没有。
「长物」两个字，读 zhàng wù，不是长短的长，是「多余」的意思。古人说长物，说的就是那些可有可无、摆着好看、少了也不碍事的物件。
所以这个成语形容的是：一个人清贫，或者说得更准一点——不肯多置。
它的来历，出自《世说新语·德行》。故事里只有两个人，一张竹席，一句话。那张竹席后来去了哪儿，书上没写；那句话留下来了，一千六百年。
先认人。
送席子的叫王恭，字孝伯，太原晋阳人。这个姓在当时是顶级的门第，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太原王氏，是东晋最上面的那几层。王恭出身太原王氏，妹妹是晋孝武帝的皇后。
换句话说，他是国舅。
来要席子的叫王忱，字元达，小名叫佛大，所以《世说新语》里管他叫「王大」。他跟王恭同族，辈分上是王恭的长辈。
这两个人都不缺钱。这一点很重要，你先记住。
事情是这样的。
王恭从会稽回来。会稽在今天浙江绍兴一带，那时候是东晋最富的郡之一，出好竹、好纸、好酒，也出好席子。
有一种席子叫「簟」，读 diàn，是精细的竹席。竹子剖成细篾，一根一根编起来，编得密，摸上去凉而滑，夏天铺在榻上坐卧。这种东西在当时是体面物件，讲究的人家夏天没有它不行。
会稽出的簟最好。所以一个从会稽回来的人，家里有几张簟，在别人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王忱来看他。
两个人坐下说话。王忱坐的那张，就是簟。坐上去凉，看得出来是新编的，篾条泛着青。
《世说新语》里写得很细，说那是一张「六尺簟」。晋尺一尺大约二十四点五厘米，六尺就是将近一米五。这个尺寸，一个人躺下不够，坐卧、靠着、摊开手脚侧躺，正好。它不是待客的大席，是一个人自己用的那一张。
王忱看着这张席子，开口了。
他说：你从东边回来，这东西想必是有的，能不能匀一张给我？
《世说新语》的原话是十四个字：卿东来，故应有此物，可以一领及我。
「一领」是量词，席子、被子都说领。这句话说得不算失礼，甚至可以说很自然——你从产地回来，这东西你多，我跟你分一张，是老交情之间的话。
王恭没有回答。
书上三个字：恭无言。
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那么坐着。
王忱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客人一走，王恭把身下那张席子卷起来，叫人送了过去。
书上的写法是：即举所坐者送之。
「所坐者」——他坐的那一张。
不是另找一张，不是从柜子里再抽一张，是把刚刚两个人坐着说话的那一张，卷起来，送走。
于是家里就没有第二张了。
晋代的制度，坐卧不一定非用席子。还有「荐」，读 jiàn，是草编的垫子，粗，扎人，农家用得多，讲究人家拿它垫在最底下。
王恭就坐在荐上。
这件事后来传到王忱耳朵里。王忱大惊。
他说：我本来以为你多，才跟你要的。
——吾本谓卿多，故求耳。
这句话很要紧。它说明王忱不是坏人，他没有抢，也没有逼，他只是想当然。他想当然地以为，一个从会稽回来的太原王氏，家里总该有富余。
王恭回答他。
他说：丈人不悉恭，恭作人无长物。
「丈人」是对年长男性的敬称，不是岳父。这句话的意思是：您不了解我。我这个人做人，没有多余的东西。
「恭作人无长物」。
这五个字，是整段故事里唯一一句王恭自己说的话。前面他一个字没说，这里说了七个字。
你回头看他那句「无言」。
他当时本来可以说话的。他可以说：我只有这一张。他可以说：我这趟带回来的都送人了。他可以说：要不我明年再给你带一张。
任何一句都能把场面圆过去。
可他一个字也没说。
为什么？
因为拒绝需要解释，而解释会让要东西的人难堪。
一个长辈开口跟晚辈要一张席子，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可要是晚辈说「我只有一张」，长辈那一刻就得在心里过一遍：我是不是问错了人，我是不是显得贪，我是不是让人为难。
王恭不想让他过这一遍。
所以他选了另一条路：不解释，先答应，答应了再让事情自己说出来。
他把席子送出去，自己坐草垫。这件事会传出去，会传到王忱耳朵里，会让王忱自己明白过来——这比他当场解释一百句都有效。
这不是慷慨，这是一种很讲究的分寸。
现在说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王恭在东晋末年是个大人物。他做过丹阳尹、中书令，后来出镇，都督兖州青州诸军事，手上有兵。那时候朝里司马道子、王国宝一党专权，王恭看不下去，两次起兵，说要清君侧。
第二次起兵是在隆安年间。他约了荆州刺史殷仲堪、广州刺史桓玄一起动手，又把北府兵的名将刘牢之拉在身边。
刘牢之倒戈了。
王恭兵败，被俘，押到建康，斩于倪塘。
《晋书》记他临刑的样子，只有几句：还在诵佛经，自己把胡须鬓发理整齐，神色和平常一样。他对监刑的人说：我糊涂，信错了人，才到今天这步。只是我家里上百口人，往后靠谁？
「我暗于信人，所以至此；但令百口何所归倚！」
没有喊冤，没有骂人，没有一句豪言。他临死之前想的，是家里那一百多口人的去处。
一个做过国舅、做过中书令、两次起兵的人，最后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名声，是家里人的饭。
这就是「别无长物」这四个字背后的人。
它今天常被当成一句夸奖清贫的话，用来形容一个人廉洁、不置家产。这层意思是对的，但只对了一半。
王恭不是穷。他要是想置，一屋子席子都置得起。他是不置。
「无长物」不是没有办法，是没有兴趣。是这个人对「多出来」这件事本身，没有欲望。
所以《世说新语》把这个故事放在「德行」篇里，不是放在「俭啬」篇里。俭啬是舍不得，德行是不要。
一千六百年过去，会稽的竹子还在长，簟还在编，只是今天没什么人坐了。
那句话还在：「恭作人无长物」。
说这话的人，当时坐在一张草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