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黄花」这个成语，用大白话说就是：到了明天就过时的黄花。
黄花是菊花。重阳节赏菊，九月初九那一天的菊花开得正好；到了九月初十，花还在枝上，可赏花的那个日子已经过去了。
所以这个词今天的意思是：过时的人、过时的事、过时的消息。
但它第一次被人说出来的时候，一点都不刻薄。那是一个人在酒桌上劝他朋友：别急着走。
它的来历，出自苏轼的一首诗，《九日次韵王巩》。诗的最后两句是：相逢不用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
聚在一处不容易，别忙着回去——到了明天，这菊花就过时了，连蝴蝶都要发愁。
要说清这两句，得先说那个被劝的人。
他叫王巩，字定国，出身好得不能再好——他是宋真宗朝名相王旦的孙子，娶的是张方平的女儿。这样的人在北宋的官场里，本来是一条平坦的大道。
他跟苏轼是朋友。
元丰二年，公元一〇七九年，苏轼在湖州做知州，因为一封谢表被人挑出字句，说他讥讽朝政，被抓进御史台狱。这就是乌台诗案。
案子牵出一串人。收苏轼诗文不缴的、跟他通信的、替他说话的，一个一个被查。王巩是查得最重的一个。
他被贬到宾州。
宾州在今天的广西宾阳，那时候叫岭外，也叫瘴乡。从中原到那里，路上要走几个月，到了之后要习惯一种完全不同的气候：冬天不冷，春天墙上渗水，夏天闷得人喘不上气，蚊子成群。北方人在那儿最容易得的是疟疾和瘴病。
一个宰相的孙子，因为跟朋友写了几首诗，一下子被扔到了天边。
他在宾州挂的差事是监盐税。这名字听着像个官，实际是管几处盐仓、收一收盐税，事情不多，权也不大。宋代贬官的名目都写得很客气，什么「监某州某税」，说白了就一句话：人放在那儿，别乱动。
这一去是三年。
苏轼后来给王巩的诗集写序，里面有一段，读着让人心里发沉。他说：定国因为我获罪，贬到岭外三年，一个儿子死在贬所，一个儿子死在家里，定国自己也病得几乎死掉。
两个儿子。三年之内，两个。
王巩南下的时候，家里的歌女都遣散了。那种时候，谁也不愿意跟着一个罪臣去岭南。
只有一个人愿意。
她叫宇文柔奴，王家的人叫她寓娘。
她跟着王巩一路往南，在宾州住了三年，再跟着他一路回来。
元丰六年，王巩北归，路过黄州，去看苏轼。苏轼那时候自己也在贬所，做一个没有实权的团练副使。
酒席上，苏轼问柔奴：岭南的风土，应该不好吧？
柔奴答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比很多诗都有名。
她说：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心能安下来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乡。
苏轼当场写了一首词，《定风波》。上半阕夸她，下半阕是那几句：
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你从万里之外回来，脸反而更年轻了。笑着的时候，还带着岭南梅花的香气。我问你岭南应该不好吧——你说，心能安的地方，就是家乡。
再往后几年，朝局翻了个个儿。旧党回朝，苏轼和王巩都回来了。
那首诗，就写在这样一个时候。
元祐年间的一个重阳——具体哪一年，注家说法不一，有说元祐四年前后的——两个人在一处喝酒。
那一天天气大概不错。重阳是九月初九，秋高，天清，菊花开到最盛的时候。宋人过重阳，要登高，要插茱萸，要喝菊花酒，要看菊。
王巩那天闭门谢客。苏轼在诗里写：「闻道郎君闭东阁，且容老子上南楼。」
听说你把东阁关了不见客——那就让我这个老头子自己上南楼吧。
「东阁」用的是汉朝公孙弘开东阁招贤的典故，「南楼」用的是晋朝庾亮在武昌登南楼赏月的典故。这两句是玩笑话，两个人熟到可以互相打趣。
然后就是那两句。
相逢不用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
相逢不容易，别忙着回去。
为什么？因为今天是重阳。今天这菊花是最好的，过了今天，节令就过了。
花不会一夜之间谢掉。明天它还在枝上，颜色也许还更浓一点。可是看花的那个人、看花的那个日子、看花的那份心情，都过去了。
连蝴蝶都愁。
蝴蝶愁的不是花谢了，是花还在，而时候不对了。
这两句原本是一句挽留。是主人拉着客人的袖子说：再坐一会儿，再喝一杯，明天就没有今天了。
可这四个字被后人摘出来之后，意思慢慢掉了个头。
到了明清，「明日黄花」已经变成了「过时的事物」。一份过期的文书，一条晚到的消息，一个不再当红的人，都可以叫明日黄花。
甚至有人把它写成「昨日黄花」。这个写法是错的——「昨日」是已经过去，「明日」是将要到来的过时。这个词的妙处就在这个「明」字上：花还没谢，节令先走了。
宋人写诗，喜欢把最要紧的话放在最后一句。苏轼这首的最后一句，本来是最软的一句——别走。
一千年后，它成了最硬的一句——你过时了。
现在说后话。
元祐的好日子没有几年。绍圣元年，公元一〇九四年，新党再起，苏轼被贬惠州，再贬儋州——儋州在海南岛上，那时候是真正的天涯。
王巩也在党籍之中，一再落职。
苏轼在儋州住了三年，徽宗即位大赦，他北归，走到常州，病死了。那是建中靖国元年，一一〇一年，他六十六岁。
王巩活得更久一些，活到了政和年间。
我不知道他晚年还过不过重阳，还看不看菊。
但我知道那两句诗，现在还挂在无数人的嘴边。只是大多数人用它的时候，说的是「过时」，不是「别走」。
同一句诗，挽留变成了嫌弃。这大概就是时间的脾气：它把一句话从酒桌上摘下来，吹干，做成标签，然后贴到别的东西上。
那张酒桌我们看不见了。菊花、南楼、东阁、蝴蝶，都成了注释里的字。
只有一件事还清楚：那一天，两个从岭南和从黄州回来的人，坐在一处喝酒，一个说别走，一个笑了。
明天的花还没开败。今天的人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