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家的院子里，天还没亮就有纺车响。
声音一长一短。长的是轮子转过去，短的是踏板踩到底——踩踏板的人只有一只脚能使上劲，另一只脚落不到实处，所以她踩一下就停一下。
乔女坐在纺车前，头发用布包着，脸上什么也没有搽。她又黑又丑，鼻子塌，左腿短一截。
那年她二十六，丈夫死了两年，留下一个儿子和一架纺车。
这个故事收在《聊斋志异》里，题目叫《乔女》。
蒲松龄写女人的时候，通常写她们好看。写不好看的，就只有这一篇，而且他写得很清楚：黑、丑、壑鼻、跛一足。四个词，一个都不客气。
按当时的规矩，这样的女人能嫁出去已经算运气。乔女二十五六才嫁，嫁的是穆生，一个穷书生，图的是她有一双能干活的手。
婚后两年，穆生死了。
她没回娘家，也没改嫁，就在穆家那间小屋里纺线，一天纺四两，四两换二十文。她儿子吃一半，她吃一半。
日子就是这样过下去的。要不是孟生来了，这故事一句话就能写完。
孟生是镇上的人，家里有田，死了妻子，留了一个儿子叫乌头，才三岁。
孟生见过乔女一次。那天他到穆家来讨一笔旧账，看见她坐在门口纺线，一只脚踩着踏板，另一只脚搁在砖上。他站了一会儿，账也没讨，走了。
过了半个月，媒人上门。
乔女听完，把纺车停了。
她说，你回去跟孟先生说，我又黑又丑，跛一只脚，还嫁过人。这样的人，做他家的丫鬟都嫌碍眼。
媒人说，孟先生说了，他不要好看的。
乔女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她说，那更不行。他要是图我好看，我还能当他一时糊涂。他不图我好看，就是把我当个人看。把我当人看的人，我不能拿这副样子去糊弄他。
媒人不懂这话，回去照说了。孟生听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后来有人问孟生，你到底图她什么。
孟生说，她替一个死人守了两年，一句怨话没有。这样的人，我死了也放心。
半年后孟生病了。
病来得急，三天不能起床，第五天就说不出话。第七天夜里死了。
他死的时候，乌头在他床边，三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伸手去拉他的手指。
孟家没有亲族。孟生的父亲那一辈是独子，母亲那边早断了来往。只有几个远房的本家，平时不来往，出殡那天全到了，来得比谁都快。
丧事办完第三天，本家开始搬东西。
先是粮仓，再是牲口，然后是家具、被褥、铜器。有一个本家甚至把孟生书房里的书装了三大车，说这些书放在这里也是烂掉。
家里的老仆也拿。他拿了孟生的一件皮袍，藏在柴房里，被人搜出来，跪在地上磕头。
乌头被奶妈抱着，站在院子里看。他不哭，只是看着。
乔女是第四天来的。
她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头上没有簪。她走进孟家的院子，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圈。
然后她转身去了县衙。
县令在堂上问她，你是什么人。
乔女说，民妇姓乔，穆家的媳妇。
县令说，穆家与孟家是亲。
乔女说，不是。
县令说，那你来做什么。
乔女说，孟家有个孩子，三岁。他家的东西被人搬空了。我来替他讨。
县令把惊堂木一拍。他说，你一个外人，替人家讨家产，是图什么。
乔女说，不图什么。
县令说，出去。
她没有走。
她在衙门外面的墙根下坐着。第一天坐了一天，第二天又坐了一天。
第二天下了雨。她把包袱顶在头上，人缩在墙根，一动不动。有个卖饼的看她可怜，给了她一个饼。她接了，放在腿上，没有吃。
第三天早上，县衙门口来了一个人。
是镇上开药铺的刘先生。刘先生跟孟生有旧，孟生死的时候他去看过。他站在乔女面前，看了她一会儿，说，你跟我进来。
他进了衙门，跟县令说了半个时辰。
他说的话，后来被人传出来几句：孟家那个孩子，三岁，没有叔伯。家产若被分了，这孩子活不到十岁。这个女人不图钱，她要是图钱，昨天就跟着本家一起搬了。
县令听完，让人去查。
查了七天。粮仓的粮少了四成，牲口少了三头，书一本都没有了。本家的人被叫来问话，一个个都说不知道。
判下来：家产归还乌头，由族中长辈代管；乔女可以随时去孟家查看。
乔女每天去孟家。
天不亮先去一趟，看看米缸，看看灶；中午再去一趟，看看乌头吃饭；晚上把账本带回家，在自己那盏小油灯下算。
她不识字。她让乌头后来学会写字之后教她，一笔一笔学，学了三年，学会了记账。
账本第一页第一行，她写的是：某月某日，买米三斗，钱四十二文。
字歪得像虫爬。
她不住进孟家。
有人劝她，说孟家的房子空着，你搬进去，省得两头跑。
她说，我不是他家的人。
劝的人说，乌头都叫你娘了。
她说，他叫我，是他的事。
她就住在穆家那间小屋里，跟自己的儿子一起。她儿子比乌头大两岁，两个人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乌头的束脩是孟家的钱，她自己儿子的束脩是她纺线挣的。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孟家的炭不够，她把孟家的炭先给了乌头，自己屋里没生火。她儿子手上生了冻疮，肿得像馒头。
她给儿子上药的时候说，你别怨。
她儿子说，我不怨。
她说，你怨也应该。
乌头十六岁中了秀才。
放榜那天，孟家的老仆跑到穆家来报喜，跑到门口喊，中了中了。
乔女正在纺线。她把纺车停了，站起来，走到门口，问了一句，第几名。
老仆说，第十七。
她点点头，回屋去了。
老仆后来跟人说，他当时以为她会哭。她没有。
乌头二十岁娶妻。娶的是邻县一户人家的女儿，嫁妆很厚。
成亲那天，乌头到穆家来请她坐主位。
乔女说，主位是你爹的。
乌头说，我爹没了。
乔女说，那就空着。
乌头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他说，娘，这些年，你没在我家住过一夜。
乔女说，我住了，你爹在地下不安。
乌头说，我爹要是活着，他会请你住。
乔女说，他活着的时候，我没答应过他。他死了，我更不能答应。
乌头后来生了儿子。
满月那天，他抱着孩子到穆家来，把孩子递到乔女面前，说，娘，你抱抱。
乔女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接过来，抱了一下。孩子很轻，她托着他的后脑勺，托得很稳。
她把孩子还回去，说，像他爷爷。
乌头说，像吗。
她说，眉毛像。
乔女五十三岁那年冬天病了。
病了一个月。乌头天天来，请了三个郎中。她自己儿子守在床边。
临走那天，她把两个人叫到床前。
她先对乌头说，孟家的账本在柜子第三格，最后一页我算完了，一分不差。
然后对自己儿子说，我死了，你把我送回穆家去。
她儿子说，娘。
她说，我姓乔，嫁到穆家，就是穆家的人。孟家的事我做完了。
她死在半夜。
出殡那天，两副杠子摆在门口。一副是穆家的，一副是孟家的。
乌头跪在穆家门口，不起来。他说，我娘替我守了二十年家，我不能让她一个人躺在乱坟岗上。
乔女的儿子站在门里，一句话不说。
最后是族里的老人出来说话。说，人已经死了，让她安静。
商量了半日，定下来：葬在孟生墓的旁边。
碑是乌头立的。
碑上刻六个字：孟母乔氏之墓。
乔女的儿子去看过一次。他在碑前站了很久，伸手摸了摸那六个字，摸到"孟"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
后来每年清明，他都来。来了不烧纸，也不摆供，就站在碑前，叫一声娘，然后走。
有一年他带了自己的儿子来。孩子问，爷爷，这是谁的坟。
他想了想，说，这是你奶奶的坟。
孩子说，那我们家的姓不是孟。
他说，不是。
孩子说，那为什么碑上写孟。
他没有答。他蹲下去，把碑前的一丛草拔了。
草拔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说，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