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其手」这个成语，用大白话说就是：手上抬一下、下压一下，把黑的说成白的，还让你挑不出错。
今天它多指串通作弊、玩弄手法。写通报、写判词的时候用得最多，四个字一出，等于说这人做的手脚已经查实了。
但它最早不是比喻。那两只手是真的抬起来、真的放下去，抬的时候指着一个人，放的时候指着另一个人。
被指的两个人，一个是国君的亲弟弟，一个是边境上的县长。
它的来历，出自《左传·襄公二十六年》。事情发生在公元前五四七年，郑国的一座城下。
那一年的中原，还是晋国和楚国两家在拉扯。郑国夹在中间，今天跟晋，明天跟楚，谁的大军到了就服谁。
这年五月，楚康王带着秦国的兵，本来要去打吴国。走到雩娄，听说吴国那边有防备，就掉头回来了。
兵没打上，人不肯白跑一趟。于是这支军队拐了个弯，扑向郑国。
郑国北边有一座城，叫城麇，在今天河南中部一带。守这座城的是郑国的大夫皇颉。
皇颉做了一个决定：出城迎战。
这个决定后来被证明是错的。楚军是主力，郑国这一支是守军，人数、士气都不在一个层面上。他在城外被打崩了。
城没守住，人也没跑掉。
抓住他的，是楚国的一个将领，叫穿封戌。
《左传》写到这儿，只用了一个字：囚。穿封戌把皇颉活捉了。
对一个军人来说，活捉对方的主将，这是能记功、能受赏、能在家谱上写一行的事。
穿封戌押着人往回走的时候，大概已经在想回郢都之后该怎么报了。
然后有人过来，说这个俘虏是他抓的。
来的人是公子围——楚康王的弟弟，王子围。
这里要停一下，说说这两个人的分量。
公子围是国君的同母弟，楚国最贵的那一档人，出门有甲士，说话有人听。他后来干了什么事，我们后面再说。
穿封戌是什么人？《左传》给的身份是「方城外之县尹」。方城是楚国北边那道防线，沿山筑城，挡着中原的兵。方城之外的县尹，说白了就是一个边境县的县长，有兵，有地，但离权力中心很远。
一个是国君的弟弟，一个是边境县长。
两个人都说自己抓了皇颉。当着全军的面，谁也不肯让。
事情闹到没法自己解决，只好请人来裁。裁的人是伯州犁，楚国的太宰。
伯州犁这个人也有来历。他本是晋国人，祖父伯宗在晋国被杀，他逃到楚国，楚人用他做了太宰。一个从敌国跑来的客卿，能在楚国做到这个位置，靠的是脑子清、话说得圆。
现在这个难题落到他手上。
一边是国君的亲弟弟，一边是立功的边将。判给弟弟，军中不服；判给边将，王子记恨。
伯州犁没有去查证。他也没有问在场的兵卒谁先动的手。
他说了一句话：「请问于囚。」
问俘虏自己。
这句话听着非常公道。当事人就在这儿，让他自己说，谁也赖不掉。
伯州犁还补了一句解释：「所争，君子也，其何不知？」
——争的是个君子，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抓的？
于是皇颉被带到中间，站着。
接下来是《左传》里最出名的一个动作。
伯州犁抬起手，往上指，指着公子围，说：「夫子为王子围，寡君之贵介弟也。」
——这一位，是王子围，我们国君尊贵的弟弟。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往下指，指着穿封戌，说：「子为穿封戌，方城外之县尹也。」
——这一位，是穿封戌，方城外面一个县的县长。
手抬起来和手放下去，中间隔了不到一句话。可这一抬一放，把两个人的位置摆得清清楚楚：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然后他问：「谁获子？」
谁抓的你？
皇颉是郑国的大夫。他在城下打输了，被捆着押到敌国的军营里，等待他的是未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是让问话的人满意。
他听懂了那只手。
他答了五个字：「颉遇王子，弱焉。」
——我遇上王子，打不过。
「弱」在这里是败的意思。他没说自己被抓，也没说抓他的是谁，只说自己在王子面前败了。这一句既没有明着撒谎，又把功劳送到了该去的地方。
伯州犁点点头。事情定了：皇颉是王子围俘获的。
穿封戌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不是不懂。他太懂了。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案子已经判完了。他被叫来，不是来争的，是来听的。
《左传》写他接下来的动作，只有九个字：戌怒，抽戈逐王子围，弗及。
他拔了戈，去追王子围，没追上。
这九个字里有很大的信息量。他追的不是伯州犁。判他输的是伯州犁，可他知道伯州犁只是那只手，手后面站着的是王子的身份。他要是去追太宰，那是以下犯上；他追王子，是军中两个人争功争到动手——这在春秋的军营里不算天大的事，闹大了也不过是「失礼」。
他追不上。也许他本来就不该追上。
这场争执的结局，《左传》用五个字收尾：楚人以皇颉归。
楚国人带着皇颉回国了。
功劳归了谁，书上再没提。皇颉跟着大军回了郢都，从此在楚国的史料里消失。那个争了半天的人，最终是别人的一件战利品。
现在说那两个人的后来。
公子围在七年后弑了国君，自己坐上王位，就是楚灵王。他在位十一年，筑章华台，会诸侯，最后众叛亲离，在申亥家里吊死。伯州犁死在他手里——史书只记了结果，没给罪名。当年抬手的那位太宰，最后也没能给自己抬一次手。
穿封戌呢？《左传》昭公八年又出现了他的名字：楚灭陈，使穿封戌为陈公。
那个被抢了功的边境县长，后来得了一整个陈国做封地。
历史有时候是这样结账的：慢，但记性不坏。
「上下其手」这四个字，就是从那只手上来的。
它今天的意思比原事更冷一点。原来那只手还只是抬一抬、压一压，暗示一下；今天的「上下其手」，说的是把数目改一改、把名次调一调、把该给谁的给了别人，做得干干净净，账面上还都有依据。
而它之所以能一直用下来，是因为这套手法有一个前提：被问的那个人，得先明白自己站在谁的手底下。
皇颉明白了。他答得很好，五个字，救了命。
至于他到底是不是被穿封戌抓的——这件事，那年五月在城麇城下的人都知道。
只是没有人再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