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边到村口，有一条小路。
土路，不宽。
两个人并排走，就要侧一下身。
路上有两道车辙。
车辙很深，是牛车压出来的。
辙中间长草。
草不高，绿绿的。
下雨天，辙里存水。
水洼一面一面，照着天。
天在水里是斜的。
走过去，水花溅到裤脚。
奶奶说，走路要看脚下。
我不看。
我看路边的石头。
有一块平，正好坐。
夏天坐上去，石头是凉的。
冬天坐上去，石头比地暖。
路边有一户人家。
门口摆着两个石墩。
石墩上常晒一簸箕豆子。
豆子在簸箕里滚，滚到边上又滚回来。
我路过，就抓一把看。
看完放回去。
路边有一排杨树。
叶子一面绿，一面白。
风一吹，全翻过来。
唰的一声，一片白。
再唰一声，又绿了。
我数过杨树。
从河边到村口，十九棵。
春天，路是软的。
化冻了，一脚踩下去一个坑。
坑里有水，水是凉的。
我专挑坑踩。
奶奶在后面喊，别踩，鞋要湿。
夏天草长到膝盖。
草里有蚂蚱。
一走过去，蚂蚱往两边跳。
跳得比我快。
我上学也走这条路。
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
走到第九棵杨树，能听见铃声。
走到第十五棵，就得跑。
第十九棵底下有块界石。
半人高，上面刻着字。
字被雨打得浅了，看不清。
界石上有半边是青的。
那是背阴。
我摸过，青的那边凉。
黄昏，路上有人回来。
有人挑着担子。
有人推着车。
有人扛着锄头，锄头上挂着草帽。
影子拉得很长。
长到路对面的沟里。
狗跑在前面。
跑几步，回头等一等。
我娘在门口喊一声。
喊的是我的小名。
声音顺着路过来。
路把声音送到我耳朵里。
天黑了，路上就没人了。
月光把路照白。
车辙是两道黑线。
草上有露水。
露水打湿了鞋子。
我不在乎。
我慢慢走。
走到村口，回头看一眼。
路躺在那里。
从村口，一直躺到河边。
下雪那天，路没有了。
只剩一片白。
第一串脚印是我踩的。
踩到河边，回头看。
一串，弯弯的。
第二天，脚印被人踩乱了。
第三天，就看不出来了。
它今天走的人多。
它该歇了。
风从路上过。
草晃一闪。
像谁翻了个身。
晚安，回村的小路。
晚安，路上最后一串脚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