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分，老周把三轮车停在批发市场最里面那排。
车灯没关，光柱照着前面的菜垛。白菜堆到人胸口高，最外层的帮子带着一层白霜。他伸手抱起一颗，掂了掂，转了半圈看根，再用拇指掐一下菜心。
掐得动，就放下。
掐不动，也放下。
三点半的批发市场
批发市场的灯，比天亮得早。
三点开门，三分钟之内，整个场子就满了。三轮车、小货车、板车，车头挨着车尾。有人蹲在菜垛边抽烟，有人拿着手电照菜叶背面。
老周买东西有三看。
一看根。根白、切口新鲜，是这两天起的；根发黄、切口发黑，压了几天。 二看帮。帮子硬挺、没有水渍，说明没冻过；一按一个坑，回去放不住。 三看心。菜心紧，抱起来沉，是好货；心松的，一颗看着大，剥两层就剩不了多少。
他不挑最便宜的。
最便宜的那堆，往往是前一天剩下的，外层剥掉一半，剩下的还得再剥。算到最后，一斤的价钱跟好的差不多，还多费一道手。
装车也有次序。
大颗的靠外，小颗的填缝；根朝里，叶朝外，路上颠不坏。装完盖一块旧苫布，四个角用绳压住。冬天的风从车斗两侧灌进来，苫布要压两道绳，不然半路会翻。
四点钟，他往回走。
路上没什么车。仪表盘的光是绿的，车斗里的菜随着路面的坑一起一伏。到市场门口，天边刚有一点灰。
批发市场里有一块电子屏，滚着当天的行情。
他看不懂那些表格，只看后面几个数：涨了还是落了。涨得多，当天就少进一点，卖完为止；落得多，可以多进两筐。行情这东西，一天一个样，昨天贵今天贱，谁也说不准。
所以他不囤。
菜是活的，放一夜就变。当天进、当天卖，卖不完的第二天降价，还卖不完就送人。这条规矩守住了，摊上的菜就总是新的。
常年跟他打交道的几个货主，会给他留货。
留货不用交定金，说一声“明天给我留两筐”，第二天到了直接装。货主知道他几点到，也知道他不要什么样的——太大太小的不要，带泥带水的不要，隔夜的不要。
冬天是白菜、萝卜、土豆、大葱。
这四样耐放，家家都要，一买就是几十斤。春天换成菠菜、韭菜、香椿；夏天是黄瓜、西红柿、茄子、豆角，一天能卖空两车；秋天最忙，白菜上市，一车一车往城里拉。
一年里最怕的是下雨。
雨一大，来买菜的人少一半，菜还照样得进。淋了雨的叶子菜，第二天就烂边；盖不严的车斗，一路下来底下的菜全泡了。
车斗里的那个冬天
1993 年，他和妻子从外省来到这座城市。
第一年，两个人推一辆板车，在早市边上摆。没有摊位，哪儿空就往哪儿站。收摊了，菜筐摞在借住的屋子里。
第二年冬天最难。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固定住处，夜里就睡在三轮车斗里。车斗里铺一层纸板，再盖一床旧棉被。白菜码在车架上，人在菜下面。零下十几度，手从棉衣口袋里掏出来，很快就僵了。
妻子的手上生了冻疮。
冻疮这个东西，天一暖和就痒，痒起来忍不住要抓，抓破了就流水，第二天碰冷水，又疼。她的手上缠着布条，布条湿了，一天要换两回。
那年冬天，他们卖的是大白菜。
大白菜不值钱，一颗几斤，一斤几分。可是好卖。城里人家家都要腌菜、要囤菜，一买就是二三十斤。装菜的麻袋是捡来的，袋口用尼龙绳一扎，往人肩上一递。
一个冬天下来，两个人的手都裂了口子。
裂口不算病。裂在指关节上，弯一下就像有人用刀背划一下。晚上抹一层护手霜，第二天照样下水。抹了也白抹，水一泡就没了。
有一回，一个顾客多给了五毛钱。他追出去半条街，把钱塞回去。那人说不用了，他说不行，钱要找清楚。
那时候称菜用杆秤。
杆秤挂在摊子边的钩子上，秤砣是铁的，秤杆上有星。称的时候左手提绳，右手推砣，眼睛要跟秤星平齐，仰一点、低一点，数就差了。一斤少个半两，顾客不一定看得出来，自己心里清楚。
后来换台秤，再后来换电子秤，杆秤收了，挂在墙上没扔。
有了一个固定的位置
1995 年，他们进了市场。
市场刚改造过，水泥地面，一人多高的铁架，摊位上有一块台板。摊位费按月交，交完，那个位置就是你的，不用再抢。
拿到位置的那天，他把台板擦了三遍。
台板是水泥的，擦不亮，可是能把上面的灰擦掉。他在台板下面钉了两块木板，用来放筐；又找了一块旧雨布，挂在架子的一侧挡风。
从这年起，日子有了个准头。
每天三点半去批发，四点半回来，五点摆菜，六点开秤。中午人少，他守摊，妻子回去做饭、睡一会儿。下午四点半又上一拨人，卖到七点多，收摊。
一年三百多天，只有大年初一不出摊。
市场里做菜的、卖肉的、卖调料的，都认识他。有人家里有事，把摊子托给他看半天；他要进货，也把秤借给隔壁用。
这一守，就是三十来年。
市场里的位置也换过几回。市场改造，摊位重排，他从靠门的位置挪到中间，又从中间挪到靠墙。位置一换，老顾客就得重新找，头一个月生意总要掉一截。
他也不着急。
菜市场的生意是靠人走出来的。人家从你这儿买过一回，觉得菜新鲜、秤足，第二次就还来。找不着就问一句“卖菜的老周在哪”，总有人指。
摊上的菜，随季节换。
冬天卖白菜、萝卜、土豆、粉条，还有一缸一缸的酸菜；夏天卖黄瓜、西红柿、豆角、茄子；春秋两季是叶子菜的天下，菠菜、油麦菜、生菜，早上摆出来，下午就蔫。
货色也不止菜。
老顾客要葱姜蒜，他就带一点；有人问有没有豆腐，他就在旁边摊上替人买一块。摊子不大，可是样样都得有，缺一样，人家就去别家了。
一斤的分量
老周的摊上，菜是分开码的。
叶子菜一档，根茎类一档，菌菇和豆制品一档。同一档里，好的在前，差一点的在后面，价钱不一样，牌子上写清楚。
明码标价这件事，他做得很早。
那时候市场里多是随口报价，看人下菜。他不。价牌是硬纸板剪的，用记号笔写，写错了划掉重写。数字写得大，站在摊前两步就能看见。
秤是电子的。
秤盘上垫一张纸，称完把纸抽走，菜直接倒进袋里。袋子先称一下，去皮；带水的菜，先把水甩掉再上秤。秤放平，脚不能碰台板，碰一下数就跳。
有人问他，一毛两毛的，值当吗。
他不解释。
一斤差一两，一天几十斤，一个月下来不是小数。更麻烦的是，人一旦发现你短秤，下次就不来了。菜市场做的是回头客，一条街的人，来来回回就那些。
菜有损耗。
叶子菜放一天，外层的叶子就黄了；黄瓜放两天，顶上会软；西红柿一压就出水。所以每天进门第一件事是挑，把黄叶、烂点拣出来，坏的扔掉，好的重新码一遍。
拣出来的菜不扔干净。
叶子黄的，剥掉外层，里面还能卖；碰伤的水果，切掉那一块，装小袋，便宜出。实在不能卖的，装筐送给收摊后来捡的人。
喷水也有讲究。
天热的时候，叶子菜要喷一点，喷多了会烂；天冷的时候不能喷，水留在叶子上，一夜就冻。喷壶的嘴要细，喷成雾，不能浇。
老顾客有记性。
有人每周三来买一次，有人下班晚了，让他留一把菜。他用一个塑料袋装好，放在摊子底下，袋子上不写字，看一眼就知道是谁的。
收摊的半小时
七点半，市场里的灯一排一排关掉。
老周先收菜。能放的装筐，不能放的装袋。菜筐摞起来，用绳一绑，第二天还是这些筐。台板要冲一遍，地上有泥，用扫帚往排水口推。
秤要擦。
秤盘上的水擦了，秤身用干布抹一遍，收进铁柜。价牌收进一个纸盒，纸盒里是剪好的硬纸板和一捆记号笔。
最后是算账。
一天卖了多少，进了多少，损耗多少，写在一个本子上。本子用了很多年，前面几页是别人的电话号码，后面才是账。字不多，一行一天。
回家还有活。
菜筐要冲，泥冲掉，倒扣着晾；苫布要摊开，湿的一面朝上；第二天要用的袋子、绳子、零钱，都得备齐。这些都做完，才轮到吃饭。
锁门的时候，他会回头看一眼台板。
台板空着，上面留着一道道刀痕——削根、切帮、割袋口，几十年下来，刀在水泥上划出的白印，擦不掉。
第二天三点二十，还是那辆三轮车，还是最里面那排菜垛。车斗里的苫布叠成方块，压在绳底下。
人物为化名，取材真实报道。事件骨架依据中国甘肃网 2025 年 4 月 9 日《兰州：坚守菜摊三十年 圆了孩子清华梦》一文；地点、姓名、市场与籍贯均已模糊化处理，文中操作细节为这一行的通行做法，未指向具体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