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年（1140）六月，顺昌城外，颍水边上。
天热得不像话。北岸的营帐从河边一直铺出去十五里，帐篷底下全是人，人和马都伸着脖子，等水。
他们已经有两天没好好喝水了。河水就在眼前，可上游飘下来的味道不对，草叶子上有股苦杏仁气。有人忍不住喝了，当天就躺下。
南岸的城墙上，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站在垛口后面看。
他叫刘锜。他手下不到两万人，其中能打的，五千上下。对面是完颜宗弼——金兀术，带着十万。
这已经是他守这座城的第十几天了。
城不大。城墙是旧的，几处女墙塌了，用土坯补过。城里挤着几万人：他自己的兵，原本住在这里的百姓，从北边逃下来没走成的，还有一批和尚，被派去搬运箭矢。
粮是够的。水也够——城里有井。
为什么是一座顺昌，为什么是这个六月——要说清楚，得往回退两个月。
西夏人拿他吓小孩
刘锜是德顺军（今天甘肃静宁）人，父亲刘仲武是泸川军节度使，西北军中的老将。他是第九个儿子。
《宋史》写他「美仪状，善射，声如洪钟」。这九个字看着平常，在那个年份很好用——西军里认的就是这个。
他年轻时常年在西边跟西夏人打。西夏人怕他，怕到什么程度？孩子哭，大人就吓唬一句：刘都护来了。
孩子立刻不哭。
这不是后人的修辞，《宋史·刘锜传》里就是这么写的。
后来金人南下，西军残部被调去守江淮。刘锜手里这支兵更特殊——「八字军」。
八字军的兵，脸上都刺着八个字：赤心报国，誓杀金贼。这支部队最早是太行山的义军，领头的人叫王彦，被官府收编以后一直被人看不起，叫他们「贼军」。绍兴六年，刘锜把这批人整编成前、后、左、右、中、游奕六军，每军一千人，亲自练。
四年之后，这五千人会替自己把那口气争回来。
顺便说一句金人那边。
完颜宗弼是金太祖的第四个儿子，宋人叫他金兀术。他手下的「铁浮图」，是重甲骑兵：人马都裹在甲里，用皮条连成一串，三个人为一伍，后面两个只负责推，前面那个只负责冲。另外还有「拐子马」，是轻骑，专在两翼包抄。这两样在平原上用了十几年，没输过。
顺昌城南边是颍河，北边是平地。按常理，这里是重骑兵最舒服的地方。
顺昌没有退路
绍兴十年五月，金人撕了和约。
这件事在当时是没人想到的。前一年，宋金刚刚议定和约，金人把河南、陕西的地还了回来，宋廷派官员去接收，一路吹吹打打。朝中主和的人说，这下可以歇几十年了。
结果完颜宗弼在内部杀掉主和的完颜昌，掌了兵权，五月发兵，四路并进。河南的城，一座接一座开门。
因为那些城里的守将，一年前刚刚从金人手里接过来，兵没练，粮没备，城墙还是金人走的时候那个样子。
刘锜手上这一支，是少数还能打的。
刘锜当时的官是东京副留守——就是去开封上任的。他带着队伍从临安沿江而上，过淮河，进颍河，走到顺昌（今天安徽阜阳）的时候，消息传来：开封已经丢了。
他停下来，不走了。
顺昌知府陈规问他：怎么办。
陈规是个守过城的人。他之前守安陆，写过一部守城的书。他跟刘锜说：城里有粮，有几万斛。
刘锜说：够了，我就守这儿。
底下的人不干。诸将说：金兵打不过，不如把精锐放在后头，步骑护着家小顺流回江南。
刘锜把脸一沉：城可以守，为什么要丢？我意已决，再说走的人斩。
然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颍河上所有的船凿沉。
第二，把全军将士的家眷搬进城里的寺庙，门口堆满柴草，派兵看着。他交代守兵：万一城破，先烧这里，不要让人落到金人手里。
第三，他走到军前，说了一句话。
他说：平时人家看不起我们八字军，今天，该给国家破贼立个功了。
《宋史》写当时的场面：「于是军士皆奋，男子备战守，妇人砺刀剑，争呼跃曰——平时人欺我八字军，今日当为国家破贼立功。」
城里的女人开始磨刀。
这六天里，全城的人都没闲着。城外挖壕，壕外立了一圈矮墙，宋军叫它「羊马垣」——本是给百姓赶牛羊避兵用的，这时候成了第二道射击位。城墙上分段落垛，每段放着弓弩和箭捆，谁守哪一段都写清楚了。
六天之后，金兵的游骑到了城下。
五座浮桥
第一波来的是三路都统完颜褎，三万人，跟龙虎大王完颜突合速一起到。
刘锜做了一件很反常的事：他下令开城门。
金人在城外愣住了。城门大开，城里一点动静没有，谁也不敢进。
就这一愣的工夫，城上的床子弩响了。
宋军的床子弩、神臂弓在这个距离上是压倒性的。箭从城头、从城墙外那道矮墙的门口一起射下来，金兵成片倒下。等他们往回退，刘锜的步兵已经从两侧压上来，把人往河里赶。
这一天，掉进颍河淹死的，史书上写「不可胜计」。
围城第四天，金兵把营移到城东二十里外的东村。
那几天正赶上雷雨。刘锜挑了五百人，让他们吃饱，趁夜里闪电最亮的时候摸出去。金营里本来睡得沉，忽然被砍进来，乱成一团，黑夜里自己人和自己人打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营外的尸首铺满了田。
完颜宗弼在开封接到消息，开始准备攻城器械、粮草。不到七天，他自己到了。
刘锜知道，正主来了。
他派了两个部将，曹成和另一个人，带兵去迎。打不了几个回合，两个人「坠马」，被俘了。
兀术亲自审。曹成照着刘锜教的说：刘锜啊，太平年月的边帅子弟，喜欢歌舞女乐，朝廷因为两国讲和，让他守东京享福罢了。
兀术信了。
他把攻城的重器械留在后头，轻装前进，营寨连绵十五里，一路推到城下。
刘锜又派了一个叫耿训的人去下战书。战书的内容很怪：我们守军愿意在颍水上架五座浮桥，请你们过河，堂堂正正打一场。
兀术火了。他说：以我的兵力破你这座城，用靴尖踢一脚就够了。
第二天天亮，五座浮桥架好了。
六月的河水
六月的颍河，热得能把人烤化。
金军的重甲骑兵「铁浮图」——人马都裹在甲里，一层一层，从早上晒到中午，甲片烫手。他们过了浮桥，渴。
上游的水，刘锜已经动过手脚了。他不光在水里下药，连河边的草上都撒了。人马又渴又热，到了河边就喝。
《宋史》只用了四个字：人马多毙。
刘锜不开城，也不出战。他就让金军在太阳底下站着。
从早上站到中午，从中午站到下午。铁甲里的人在往外冒水，马开始倒。
等到未时，城上鼓响。城门开，宋军出来。
出来的人手里不是刀，是长柄大斧和长把标枪。
这是专门为铁浮图想出来的打法。重甲骑兵冲过来，别砍人，砍马腿。马一倒，甲士摔在地上，翻不了身，长枪从上面捅下去。两翼的拐子马一夹上来，同样用斧子劈马腿。
一队人退，下一队上。
城门口摆着几口大缸，凉水浸着，旁边是蒸饼和咸菜。宋军分三班：一队在城外打，一队在城门洞里待命，一队在墙根下喝水、吃饼、换甲。打完一班回来，坐下就吃。
金军没有这个。他们连水都不能喝。
打到傍晚，兀术退了。史书上记那一路的场面：弃尸毙马，血肉枕藉，车旗器甲，积如山阜。
顺昌城没有破。
这一仗，宋军以不到两万人守城，前后打了十几天，其中决定性的是最后这一场。金军伤亡多少，史书没有确数，只写「弃尸毙马，血肉枕藉」；兀术撤军的时候，把攻城的器械全烧了，一路退回开封。
消息传到临安，宋高宗给刘锜的诏书里有一句话：卿以孤军当大敌，朕甚念之。
两个武穆
这一仗打完，刘锜的名字传遍了南北。
他被授武泰军节度使、侍卫马军都虞候、知顺昌府、沿淮制置使——整个淮河防线交给了他。
第二年，兀术又南下，在柘皋碰上宋军。金兵的骑兵远远看见对面的旗号，有人喊了一句：这是顺昌的旗！
掉头就走。
顺昌这一战还有一层意思，当时的人就看到了：它证明铁浮图是可以破的。破法很简单——不跟甲拼，砍马腿；不跟马力拼，等他渴。
一个多月后，岳飞在郾城遇上同样的铁浮图，用的是麻扎刀和大斧，先砍马腿。两战相隔不到两个月，一个在颍河边上，一个在黄河边上。
后来写史的人常把这两战放在一起说：顺昌开的路，郾城走完了。
可是绍兴十一年之后，朝廷的主意变了。
柘皋那一仗，功劳本来该记在他头上。可战后论功，大将张俊和杨沂中把战果分了，反过来奏他「战不力」。刘锜没有辩。他知道辩不动。
接着岳飞下狱，韩世忠交出兵权。刘锜被罢，去当荆南府的地方官，一放就是十年。他没争，也没说什么。
那十年里他做什么？史书上只有一句：在荆南，修水利，教百姓种稻。
绍兴三十一年（1161），完颜亮倾国南侵。朝廷又想起他，让他做江淮浙西制置使。
他已经六十三岁了，病得厉害，连马都上不去，只能坐轿子到阵前。他守淮东，退到镇江，金军到底没能从那儿过江。
第二年，他死在任上。
朝廷给的谥号是：武穆。
十六年之后，宋孝宗给岳飞定谥，也是这两个字——武穆。
「武穆」这两个字，按宋代的谥法：「武」是克定祸乱、折冲御侮；「穆」是布德执义、中情见貌。一个管打，一个管不打。
宋代得这个谥号的人不多。先给了一个在顺昌城上守了十几天的人，后给了一个死在风波亭的人。
他死的时候六十四岁。
《宋史》里他的传，就排在岳飞传的后面一卷。两个人的名字隔着一页纸，谥号是同样的两个字。
翻过去，是顺昌；翻过来，是风波亭。
